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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小小的战栗从殷玉瑶的肌肤上蹿过,她悚然一惊,蓦地回过神来,迅速镇定,用一句话,干净利落地转移开两个人的注意力:“铁黎病逝,依你看,西南军该由谁统领?”
这原本是个很郑重的话题,无论如何,不该在此际提出。
“末将资历尚浅,不敢擅论国事,娘娘可在明日早朝之上,相询洪太傅等重臣。”殷玉恒垂下头,看着地面,略带三分赌气地道。
“嗯,有理,”殷玉瑶点点头,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你且退下吧。”
“是。”殷玉恒应一声,折身向殿门处走去,青色的袍角一晃一晃,在殷玉瑶眸中留下无数细碎的弧线。
只点着两盏宫灯,整个殿阁隐隐透出股凄清,殷玉瑶提起裙幅,走到榻边坐下,看着那空空荡荡的枕头,不禁提起满怀心事,眸中簌簌地落下泪来——
昔日有他在,这殿里总是充满浓浓的暖意,不管他在乾元大殿上,在众臣子面前,如何雷霆震喝,回到这明泰殿里,独对着她时,他仍然是语笑晏晏,软语低慰。
尤其是后来,他被深锁在骨子里的柔情,一点点卜露出来,脉脉似水,彻底将她的心掳获。
就在她情最深时,意最浓时,上苍却偏偏安排他离开……她纵使守着这偌大的天下,又有什么趣儿?
“娘娘,”安宏慎踮着脚尖儿走进,见殷玉瑶一身落寞,眸中不由掠过丝疼惜,压低着嗓音道,“要不,奴才去将两位殿下请过来?”
“……也好。”殷玉瑶略一思忖,点头答应,细细想来,她已经有好一段日子,没见着孩子们了,只因朝内事务繁多,样样皆不能让她省心,忙着碌着,却把两个孩子给忽略了。
不一会儿,穿戴齐整的燕承宇和燕承瑶由安宏慎陪着,走进明泰殿。
“母后,”已经六岁的燕承宇,剑眉俊目,小小的模样儿甚是可人,此际踩着屐子走到殷玉瑶面前,先躬身施礼,中规中矩地道,“宇儿给母后请安。”
“瑶儿给母后请安。”后边儿的燕承瑶也接着糯糯地道。
“嗳——”殷玉瑶柔柔地答应着,眸中漾起几丝母性的温柔,展臂将两个孩子拥入怀中,用下巴轻轻摩娑着他们的发际。
“母后,”燕承瑶仰头看着自己的母亲,晶亮黑眸像星星似地眨动着,“父皇去哪儿了?”
女儿一句无心的话语,让殷玉瑶的表情整个凝住。
“瑶儿!”燕承宇一记厉眼横扫过来,带着浓浓的责斥,燕承瑶长到三岁,还不曾见过兄长如此凶狠的模样,当即小嘴儿一撇,便要哭出声来。
“瑶儿乖!瑶儿乖乖!”殷玉瑶赶紧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自己却也不禁红了眼眶,满腔里酸楚难耐——倘若别的女子处在她这情形,只怕不知已哭了多少遭儿。
可她却不能哭。
偌大的燕国担在肩上——吏治、军政、边患、经济、税收……朝务就像一张庞大的蛛网,将她牢牢地困住,从前,她还能同燕煌曦商议,可是现在,一切都得她自己拿主张。
皇帝不好做!
还未登基,她已经深深体会到他的艰辛——每天儿爬起来,便有一大堆的折子等着处理,稍有差池,就会引出一长串灾祸,他是那样小心翼翼,那样如履薄冰,兢兢业业,事必躬亲,然而麻烦还是层出不穷,登基十年来,似乎从来没有断过,他们所心心念念的“天下泰平”,要什么时候,才能得实现呢?
还有孩子们——六年了,始终没有得到寰儿的任何消息,不知君至傲将他带去了那里,宇儿眼见着也到了开蒙的年纪,是该找个师傅教他读书习字了,还有瑶儿,小小年纪,便再也见不到父亲……每每一想起这些揪心事,她就整夜整夜地难以成眠,偏生外朝,甚至天下,还有那么一大帮子人,在等着看她的笑话。
难啊!
家、国,一切的一切,就像一条条深深的沟壑,横亘在她的面前,她要如何,才能长出坚强的双翼,带着整个大燕,飞向那理想的彼岸?
理想的彼岸?
是的,就是理想的彼岸。
现在唯一能让她稍觉安慰的,便是那彼岸美丽的图卷,她和燕煌曦用十数年心血描绘出的图卷,也是天下无数有识之士向往的图卷。
那里繁花似锦,柳树成荫,那里没有战争,没有严苛的刑法,人人安平乐道,怀土者得怀土,怀志者得志,每个有才华的人,都能得到与其才能匹配的职位,每个有德之人,都受着众人的敬仰……
想着想着,殷玉瑶唇边不由绽出一丝令人目眩神迷的笑——
不错,那就是她艰辛活下来的理由,她那么渴盼着,能够凭借自己的努力,将之付诸于实践,哪怕身向火海,脚踏刀山,她亦——甘之若饴。
燕承宇久久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一言不发,作为她的儿子,他能感应到母亲那博大的情怀,并觉着无限的自豪。
在这一刻,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快快长大,这样就能帮助母亲,保护母亲……
虽然,他并不知道父亲已经“逝去”,但宫里这些日子以来的风吹草动,并没能逃过他那双敏锐的眼睛,偶尔经过那些偏僻角落时,他也会听见,宫人们关于母后的种种议论。
好几次他咬着牙,想扑上去将他们撕得粉碎,却最终忍住了——他能杀得了一人,难道还能杀得了天下人吗?
那些舆论指向的中心,只有一条——女子焉能为政?
女子焉能柄国?
女子不能为政吗?
女子不能柄国吗?
只因为这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遭儿,所以流言满天下,却多数都是反对的声音。
即使有英圣皇帝的旨意,即使有朝中大批文武的支持,即使有殷玉瑶从前种种政绩,但她的处境,仍然是艰难的。
不管你有没有能力。
不管你如何出色。
不管你聪慧过人见识超群。
只因为你是个女儿之身,所以这个世界,便容不得你登临至尊,一呼百诺。
殷玉瑶,成为皇后,只是你踏上权利之途的开始,要成为一个真真正正的女皇,你的面前,还有一条血腥弥漫的道路要走。
………………………………
第318章:祥瑞
灿烂朝霞布满琉璃色的天空。
高坐于龙椅之上,殷玉瑶微微眯起双眼。
“参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臣手执笏板,纳头而拜。
“平身。”
“钦天监监正章元浩,有本启奏。”
“讲。”
“微臣昨夜细观天相,见东南方玉玑星璀华无比,排卦演算,知六月十九,乃大吉大利之期,龙蒸凤蔚,乾坤合和,必有祥瑞。”
“祥瑞?什么祥瑞?”
章元浩唇角带笑,却无论如何不肯言明。
“臣等恭请娘娘早定佳期。”众大臣无论是心甘情愿,还是存有腹诽,至少在表面上看来,保持了一致。
“那就,六月十九吧。”轻启朱唇,殷玉瑶一锤定音。
“娘娘,”礼部尚书韩元仪也出列奏道,“臣率礼部所有僚属,绘大典礼服图样九十九张,请娘娘甄选。”
即有宫侍前来,从韩元仪手中接过那个大大的木匣子,捧上金阶。
“各位爱卿,可还有事上奏?”
“有。”
一名四十开外的文臣从队列里走出,立于阶下,声音朗朗地道:“按制,新帝登基,应召回各地蕃王、驻军重将,共同参加大礼。”
殿上一下子变得安静异常,那股自殷玉瑶返京以来,一直缭绕在永霄宫上的诡异气氛又再度浮出。
“本宫知道了。”殷玉瑶淡淡地答道,便将此事揭过,“若无他事,暂先退朝。”
众臣鱼贯退去,殷玉瑶方站起身,徐步下了金阶,下颔微微抬起,视线掠出殿门,看向外面那高阔的天空,好半晌才收回目光,莲步姗姗而去。
明泰殿。
端坐于案后,殷玉瑶打开韩元仪呈上的木匣,取出图纸,铺陈在桌面上,细细审阅。
丹青秀美,图案精致,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不对劲儿?
殷玉瑶眉峰高高蹙起,终于发现问题之所在——这一批礼服画稿,竟然全是凤纹!
若是皇后册封大典,用凤纹自无不妥,可这一次自己是君临天下,仍用凤纹,岂不是有意在规制上,贬损自己的威仪吗?
“来人!”
“奴才在。”
“去,”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