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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了!”燕煌曦一双黑眼珠子疾闪,滋溜一声钻到酒缸后,藏了起来。
来人是御书房中最为严厉的太傅洪博——后任丞相之职的洪宇之父,燕煌曦虽不怕他严厉,却怕他罗嗦,更不想他逮着自己,在父皇面前告上一状。
父皇罚抄千字文之类的也还罢了,若是给母后知晓了,只怕她又要伤心了。
他虽年幼,却也知母后和父皇这些日子不太对付,两人都心事重重的,倘若母后闻知他做下的这些烂帐事,不知是个什么样的情形。
洪博进了御厨房,不见燕煌曦,却只瞅见个太监跪在哪里,当下立定身形,冷声道:“四殿下呢?”
荣六吓得直打跌,可也不敢透露燕煌曦的去向——那小祖宗他可招惹不起,要是他说了什么,不定明儿个御宴里头就会多出几条虫子什么的,他这掌案太监也就别想混了。
“本官问你,四殿下呢?”洪博眉峰高耸,极其不悦地加重了语气。
“他他他他——”荣六还是不敢说。
洪博不耐烦等他,抬起一双厉目往四下里看去,陡然看见灶台后有一角衣衫,立即抬步从荣六身边绕过,站在灶台前厉声斥道:“出来!”
一向胆小的安宏慎何曾见过这等情形,当下一个屁股敦儿坐在旁边堆着的煤灰里。
洪博这才看清,原来是个小太监,精光闪闪的眸子在他全身上下一扫,冷然道:“四殿下你可见过?”
安宏慎摇头——实际上,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要摇头。
另一边儿,燕煌曦从酒缸后探出头来,朝他竖起大拇指。安宏慎的胆儿顿时一壮,竟抬手指向里头的仓库。
洪博哼了声,转头自己寻去,而燕煌曦得了这个空儿,身手敏捷地从酒缸后闪出,箭一般飞出了御厨房,还不忘回头朝他挤了挤眼儿。
再说洪博,翻遍了整个御厨房,也不见燕煌曦的人影儿,自然疑到荣六和安宏慎两人身上,无奈一则没有证据,二则两人抵死不认,他自觉乃馆阁重臣,不愿为两个卑微的内侍损了身份,只得把这事搁下不提。
待洪博离去,荣六方才揉着胸脯从地上站起,不停地喘着气道:“好险,好险!”
安宏慎仍旧傻呆呆地站在灶台边,两眼茫然。
“好小子,不错啊你。”荣六走过来,伸出肥厚的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将来发达了,可别忘记抬举爷!”
发达?对于这个词,安宏慎是全然模糊,没有概念的。
他帮燕煌曦,是一种纯天然的向往——那个男孩子,通身上下就像有一层朝阳般的光辉,夺目而灿烂,整个儿辉亮了他黯淡的世界。
或许这世界上,有些人,是天生的主从关系,刹那绾定,便锁系一生。
比如,他和燕煌曦。
可燕煌曦毕竟还是个贪玩的孩子,他很快忘了那个帮助过他的小太监——他是皇子,这宫里想讨他欢心的人比比皆是,排上十天十夜,也轮不着一个小小的安宏慎。
不过安宏慎倒也不是那种巴巴儿想往上攀的,心机聪敏的人,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呆在御厨里,过他灰暗的日子。
直到那一日,二皇子燕煌暄的贴身太监郑新来御厨房,说二皇子想吃五彩鸳鸯脍,让他们备办了立即送去,又说负责传送的小太监长得太难看,斜眼瞅见缩在角落里,衣衫破旧的安宏慎,不怀好意地笑笑,特特地点了他出来,要他提上膳盒,与自己一同去二皇子的天辰殿。
安宏慎自是不疑有他,小心翼翼地提着膳盒,同他走出御膳房,唯有一名素日同他交好的小太监,颇为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却也不敢言语一声儿。
及至到了天辰殿,安宏慎方才知晓,送膳盒不过是个名目,二皇子闲极无聊,自创了一套把戏,想拿个人演练演练,方才着郑新出去寻个没根没底的太监来,即使一时弄死了,也没甚紧要。
当安宏慎看着两个大力太监向自己走来时,便知道坏事,不由惊骇地瞪大双眼,转身想逃,两个大力太监狞笑着扑过来,抓住他纤细的胳膊,放倒在地面上,死死摁住,在他身上缠上四五十支焰火筒子,这才扯着他的头发,把他拧起来。
燕煌暄稳稳坐在椅中,勾唇笑了笑,说一声“放”字,郑新拿着支点燃的蜡烛走过来,将火苗儿凑到引须前……
安宏慎吓得失了禁,尿液沿着裤腿儿流下,淌成一汪儿,一众太监宫女看着有趣,纷纷笑得前仰后支,却哪有一个是同情他的?
从未有过的绝望在他心中弥漫开来,那种比死还难受的感觉,实在不是语言所能尽述。
待到众人笑够了,郑新方再次将火苗儿移近引须……
嗤——
一颗石弹子凌空飞来,恰恰打在郑新的手腕上,燃着的蜡烛“啪嗒”落地,滚了几滚,旋即熄灭。
安宏慎软软地倒向地面,却被一只手臂稳稳扶住。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男孩子的声音虽然稚嫩,却已然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威严。
“哦,是四弟啊,何必为一个小太监动怒?怎么,你喜欢他?”
燕煌暄略带嘲弄的嗓音传来。
“你这是草菅人命!”燕煌曦怒气未消,亮声斥责道。
“草菅人命?”燕煌暄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向他,十四岁的少年,却已有着成年人的体态,比燕煌曦高出大半个头,狭长双眼微微眯起,居高临下地盯燕煌曦,忽然一笑,“谁看见了?”
“你——”燕煌曦瞪着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然后扯着安宏慎,粗声粗气地道,“我们走!”
“四弟慢走,不送啊。”燕煌暄凉凉的嗓音从后方传来,让人后背上直蹿鸡皮疙瘩。
………………………………
第249章:急报
燕煌曦将安宏慎带回了自己的寝宫。
看着这个目光散乱,身小力弱的太监,十二岁的男孩子心中,第一次生出种怜惜,对于弱者最诚挚的怜惜。
他亲自为他取掉了缠在身上的焰火筒,把他抱到榻上,又找了自己的贴身太监秋喜来,为他换了衣衫。
这一次,安宏慎吓得不轻,在燕煌曦的寝宫中足足躺了三天,方才缓过神来。
从那以后,他成了燕煌曦宫中的杂役,一步步往上升,在秋喜因病出宫之后,便成了燕煌曦的贴身近侍。
那一年,他十七岁,燕煌曦十五。
再然后,燕煌曦被从边疆返回的铁黎,揪进了将军府,带入军队,开始接受极其残酷的训练,这其间,又投入龙谷尧翁门下,修习兵法战阵,精深武艺。
从十五岁到二十一岁,六年时间,燕煌曦只回过永霄宫三次,每次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每次他回来,他尽心尽力服侍,每次他离开,他心里就像被猫抓了似的,极其难受。
他对他的忠诚,天日可表,也只因这世上,唯有他,值得他以死相报。
本来,以燕煌曦之才智,将来做个蕃王,绰绰有余,不想蓦地一声惊雷,宫中陡生巨变,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他永远记得那个大雨磅沱的傍晚,他的四殿下,一身鲜血从明泰殿中杀出,两只漆黑的眼眸中,满是铁冷和枭残,昔日的淳厚与温和消逝无踪,只有恨,只有深浓的悲怆与刻骨寒意……
在他与乱军厮杀之时,他拼着命,潜进值房里,盗出一套乱军的铠甲,及时给他送去,他记得他在大雨里看他的眼神,是感激,是信赖,还有一种深切的焦灼……
平生第一次,他凝聚起所有的勇气,告诉他,他会在这里等他,等着他回来,他深深地相信,他,一定会回来……
燕煌曦走了,他的世界再度陷入黑暗。
为怕燕煌暄寻他晦气,更为保存力量,他折回自己的小屋中,立即决定,装作染上时症,使所有人不敢再靠近他。
整整六个月,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只有夜间偶尔出去寻摸一些吃的,好在以前交好的一些小太监还记得他,时常周济他一些残羹剩菜,让他勉强可以度日。
六个月后,他的四殿下终于带着大军杀回,一举攻下浩京,重新夺得属于他的一切,与此同时,他还带来了一个女子……
他记得他看到那个女子的第一眼——白发枯骨,形容枯槁,整个人就像具被风干了似的皮偶。
可他也看到了四殿下深凝的眼神,没有丝毫的厌弃,而是浓缩了无穷无尽的痛苦,还有依恋……他并没有像任何宫人那样,去打听他们之间的故事,他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