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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眼老者抢白道:“计议个屁!你就是怕了他鸟的天师道!”这一嗓子没压住音量,震得棚顶也颤了几颤。那文士一眼扫来,老者被他刀锋似的眼神瞪得心中一跳,立即噤口。
文士将折扇一收,在左手心里敲了两记,缓缓道:“诸位师兄,既然那日都肯和我来,其实旁的话也不需说了,是非公道都在各自心里。其实也不必讲什么是非公道,我辈到了这个地步,唯求心安而已。那人把消息放出来,意思也再明白不过,不过是觉着咱们这几个老东西还有些用处可榨。被人当枪使,也不是第一遭了,祈某自觉也不无可。各位有哪个现在反悔了的,这就请便,一会儿正主来了,怕也不是能轻易就走的。”
那老儿赌咒般说道:“祈师兄说哪里话!小老儿岂惜一命,咱们自然是同生共死!
这一句话说来,酒肆中诸老儿无不面上发光,之前一股沉郁之气刹那间便无影无踪。就是说话那一个,性情素来怯懦,这些年又心丧若死,也不由得为众人感染,自觉胸中升起一股慨然之气。这样的感觉,真是阔别多年,陌生地紧了。
“咦?”
长髯客轻咦一声,忽地长身而起,座中都是有修为在身的人,适才都听得一声微如蚊呐的琴音,似是从极远处飘来。可怜那老儿本来一腔豪气,被这无来由的一记琴音搅扰,心弦又猛然绷紧,胸中之气也散了个七七八八。
那文士也跟着站起,见长髯客欲走出酒肆,伸手一拦,向他轻轻摇头。
忽然又是一声轻音响起,这一回便清晰得多,琴音如有魔力,仿佛在人的心房上轻轻拨动。接着便响起一阵如从天外传来的话音:“诸位故旧驾临,有失远迎,乞望恕罪。”话音飘渺婉转,不知其来处。
就是这么客客气气的一番话,却把那老儿吓得不轻。“啪”的一声,他手中的酒杯脱手而出,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文士轻哼一声,侧耳稍一辩位,手中折扇打开,向外一扇。只见一道白华顺窗飞出,将窗上挂着的布帘整片掀起。
琴音恰在这时,连响两声——那布帘犹未落下,众人便见得穿出窗外的白华,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两记,扭曲一阵,便散了个干净。众人面色无不煞白,文士也是皱纹不语,先前那老儿更是面如土色,微微颤粟。
“我只当‘洞天九友’从此再不出世,哪想到足不出山,哪能再见诸位仙颜。”
酒肆门口极是敞亮,众人视野开阔,原本还什么也不曾见。这话音起时,忽见了一个小黑点儿从远处行来,到这话说完,便有一人站在了门外。
见了来人,众人无不立起身来,个个屏息凝视,如临大敌。那文士合扇向来人拜道:“原来是‘第一知客’到了!我们这些老骨头何来的面子,竟能惊动尊驾?”
来人朝天冠、步云履,面如冠玉、长身宝树,岂不正是龙虎山的鹿鸣居士?
他的眼睛一个个的看过去,每个被他眼神扫过的人,都觉气海隐隐翻动,忙不迭将神念移过去镇压。却听得鹿鸣居士问道:“所为何来?”说话时,他嘴角犹带笑意。
那环眼老人当先叫起来:“你何必明知故问?哼!听说你早已埋剑归隐,原来到底没有死心!”
鹿鸣将目光移到他身上,道:“我此来可并无佩剑呐。”话音虽似笑谑,眼神却利如剑锋,那老人似掉进冰窟里,一身真元像也要冻住,不由得倒退了几步。
这两人说话时,长髯客移到文士身旁,传音道:“如何?”
那文士微微摇头,同样传音入密:“只怕囚笼已成。真是大意了!”
鹿鸣居士却似听到两人说话般道:“祈师兄和虞师兄不用再商议了,我这‘周行礼乐’已成,正为招待嘉宾之用。”
文士摇头叹道:“都说‘嘉宾’一剑早为淤泥所污,谁知‘第一知客’原不是最善使剑的!”
鹿鸣看着眼前这一张张颓唐老脸,也不由一叹,说道:“趁我家天师没到,你们都下山去罢。这世道如此,唯心狠之人能成活,你们这一群心死之辈,又要图个什么?”
长髯客面色一激,大声道:“你想让我们就这么走掉?我十大洞天,除了那早已衰落的王屋,无不是遭那魔头屠戮,一蹶不振!你让我们就眼睁睁的看着那魔崽子在外横行?”
“住口!”
鹿鸣居士右手忽在胸前一拨,仿佛那里架着一只无形之琴,便听得琴音峥然,落入酒肆。
“住手!”“敢尔!”“小心!”——但听得一声声喝叫,酒肆里一下热闹起来。众老儿也真有义气,知道这一手厉害,无不出手拦阻,要以身相代。要说这几人,原也不弱,循着隐秘的气机感应,都觉自己一击中的,气血翻腾不休,甚至有几人嘴角都留下血来。然而回头看时,却仍见那长髯客腾腾腾退了数步,胸前衣衫尽裂,露出***胸膛。他身边那“祈师兄”显然也出了手,可手中折扇已只剩下几根扇骨。
到头来,却是长髯客受伤最轻。众人又哪里不知,这还是鹿鸣手下留情,不然要取他性命,也不过弹指间事。
“我天师道弟子,还轮不到你们来置喙!你看看你们,一个个惶惶如丧家之犬。就算我家天师身受重伤,就凭你们几个,真以为能奈何得了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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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送客
道教自古便有十大洞天福地之说,盖为天地间灵气密聚之处,为人间仙山。这等地方自古便常有修仙之辈隐居,虽未必开枝散叶,成就蔚然宗门,可间或有人霞举飞升,及至师徒传授、代代延续,渐渐在道门之中也自占了一席之地。
号称十大洞天之首的王屋山数百年前也曾在道门中大放光彩,后来几经波折,终至没落。几十年前,除了王屋一脉,十大洞天中其余九脉也都名声赫赫,堪称道门中不可轻忽的传承。
只可惜,他们终是比不得几大道门祖庭,山门没有人家的坚实,在六天混元之乱中,成了最大的牺牲品。宗门一朝破败,残余门人的处境只有惨烈可以形容。
龙虎山外,元道乡唯一的酒肆里,鹿鸣居士的一句话比他适才的无形琴音更犀利,那所谓“洞天九友”各个面目惨然,真有些丧家之犬的味道。
唯那长髯客容色一激,旋又灭去,只剩得无奈之色。
鹿鸣收敛怒容,娓娓说道:“你们这几个宗门的缺陷,想必自己也知道。自家开派祖师虽是旷世奇人,然而所修大抵是野狐禅,身后所遗功法也未臻完善,自身厚积不够。尤其是在关卡时刻,功法未必能指出一道明路,非自身颖悟之辈,想冲关也难。这是宗门底子的问题,想我天师一脉,虽祖天师旷古绝今,然而我等今日之传承,也不全是他一人所遗。历代先辈,但凡修行上有一二所得的,哪个不是被收入宗门典籍之内?”
却听他话锋一转,又道:“可你等宗门的优势也同样明显,道门十大洞天,元气何等浑厚,就是我家龙虎山这般形胜,也未必敢说就能比得过你们哪家去!就你们那些功法,嘿嘿,不是我瞧不上,几百年来来竟没几个走火入魔的,难道还不是因为那洞天灵气在后面做底子?占着这地利,要谋求人和,未必是难事。当年混元道虽将你等宗门屠戮成那样,然而门庭犹在,又岂能说是失了根本?你这几个老朽心死也就罢了,若肯诚心埋头于自家经卷,就是终此一生,能指摘出一两条谬误,岂不也是宗门之大幸?他日法门健全,再出上一个祖师爷似的人物,亦能光大门楣。若说就这般当人家的枪头折在这儿了,那可真半点价值也无!”
文士苦笑一声,叹道:“不想廿年不见,‘第一知客’这唇舌犹胜当年之利。”
鹿鸣摇头不语,半响后才说道:“走——我不想二十年来头一回下山门,剑下所斩的,就是一群同病相怜之人!”
长髯客向前踏上一步,喉结耸动,终是道:“照你先前的意思,不管那冒襄是何人,你龙虎山都保定了?”
鹿鸣面色一寒,道:“我家天师一日未将他逐出山门,他就一日是我龙虎子弟!”
长髯客又踏上一步,喝道:“你就不怕天下人……”话犹未完,琴音又至,如琴弦的颤鸣。他这一回早有防范,颔下长髯根根如剑,向面前直刺,剑端竟闪着刀锋般的寒芒。琴音一时走调,像是谁拨乱了弦音,继而忽高拔而起,声欲窜入九霄!那长髯根根寸断,一道无形波纹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