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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安国皇帝,避不开,躲不掉。
她若想与他相守,就得接受再次入宫的现实,而她做好准备了吗?
事不临头,她不知道。
顾婉卿的宅子距皇宫自然比距城外云隐寺要近得多,然而想来左煦有所顾忌,因而迟迟未到,直到掌灯时,才见他终于姗姗而来。
他向来身体底子好,人也精神,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的,可今日的他明显有些异样,眉宇间尽显疲惫之态。
顾婉卿迎上前去,“生病了?”她关切道,手很自然地便要为左煦切脉。
然而,抬起头的手却被左煦轻易地躲开,他径直往前走去,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硬,“顾姑娘找朕来此,所为何事?”
他既端着皇帝的架子,顾婉卿便不再理会他,只看向出尘,询问情况。
出尘耸耸肩,眉眼间却是掩饰不住的笑意。他戏谑道,“某人啊,白日应付朝臣,晚上潜入女子闺阁,精力耗费、身心俱疲,自然便有伤寒之险。”
“出尘!”左煦低喝道。
出尘这才收敛起玩笑的心思,对顾婉卿道,“我已查看过,只要他按时服药,并无大碍。”
顾婉卿这才放下心来,她微微一笑,感激道,“若没有你,他定不肯来此,还要多谢你。”
走到左煦面前,顾婉卿虚浮一礼,郑重道,“婉卿有要事与皇上相谈,还请皇上屏退左右及闲杂人等。”
听顾婉卿如是说,出尘已自动将自己归为闲杂人等行列,“你们先聊,我正好要出去一趟的。”他本是世俗之外的人,自是不愿参与此事。
将左煦引到屋子,这屋中便只留展奇及施恩大师二人,顾婉卿让左煦上座,自己则坐在一旁。
“婉卿向皇上借展奇及诸守卫,其实,是为了另一件事。”顾婉卿说道,从左煦坐下,她便一直看着左煦的神色,以揣测整件事他究竟了解多少。
闻听此言,左煦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些人既交予你管教,你只管吩咐便是,不需要向我请示。”
信她如斯!他果然从未过问过她在忙碌的事!
顾婉卿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感觉,似乎欣喜,似乎感激,从她出生,除了母亲,便只有左煦如此信她,不疑她。
压抑住心底那一丝动容,顾婉卿从容道,“不是请示,而是告知!”
“皇上,经过数月查访,如今这件事已有眉目。天煞孤星命数非天命如此,而是有心人的故意为之,目的便是要孤立皇上,动摇国本!”
顾婉卿的话,掷地有声。回应这句话的,便是左煦失手打翻的茶盏,泼洒在桌面,滴到地上,一滴两滴,震颤着左煦的心。
“你说什么?”左煦眉毛已皱成了“川”字,如此颠覆认知的言论,如此突如其来的惊喜,让他一时竟恍惚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因为太过期待,所以不敢相信。
“有人费劲心机,用二十年的时间,让皇上相信自己是天煞孤星的命数,这不怨皇上。但婉卿说过,所谓命数不过无稽之谈,今日,我们已找到证人,证实事情始末。”顾婉卿断然回应。
她必须足够自信,也必须足够果决,此时此刻,她若有半点迟疑,左煦便绝不会相信她所言非虚。
左煦虽没有说话,骤然握紧的拳头已泄露了他的情绪。
一个压在他身上十五年的石头,他以为他会一生背负的石头,却忽然被一移开,任再强大的人也会有所触动。
“确实如此!皇上,是有人存心要害您的,哪有什么劳什子的天煞孤星,不过是一个假和尚胡说八道的!”展奇附和道。
说着,指向一直坐在一旁的施恩,“二十年前,他是云隐寺的高僧,他根本没有听过一个叫清远的和尚,后来有人加害于他们,云隐寺一十三名高僧自此命丧黄泉,只有他侥幸存活。”
“皇上若不信,我们已让人去找清远和尚,可让他当面与施恩对质。”
左煦仍就是不说话,目光却已转移到施恩身上。
于是顾婉卿又将施恩的遭遇复述一遍,同时,告知左煦她查到的有关清远方丈与高卓串通的事宜。
顾婉卿不是莽撞之人,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她不会将此事堂而皇之的说出口,这一点,左煦相信。
因为相信,所以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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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昭然若揭
如果顾婉卿所言不虚,便说明朝堂之上早已暗流汹涌,回想起高卓,那个自小助他护他的人,那个他唯一相信并敬重的人,如果连高卓也是假的,他又能相信谁?
心口阵阵发寒,左煦拿起茶盏将杯中水一饮而尽,才发现连这茶水也是冰凉的,一直冷到心底。
高处不胜寒,这是父皇早早就告诉他的道理,他以为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冰冷,如今才知,他仍觉酷寒。
手背忽然一暖,左煦定睛,才发现顾婉卿俨然已站在他的旁边,她担忧地看着他,“你曾说,我们都是孤单的人,我们可以彼此温暖慰藉,我如今觉得,你说的是对的。”
“左煦,你记得,这天下,终归还有一个我。你既待我如斯,我定永不相负!”
分明感觉到有一团火焰,从心口处慢慢燃烧起来,渐渐温暖了左煦的四肢百骸。他扬起唇角,手掌紧紧地握住顾婉卿的双手,再不肯放开。
那年,当那个女子当着众人的面对他表露出惊惧的神色时,当他以为他又一次被世界孤立时,是作为祁国皇后的顾婉卿出现在他面前。
他愿意相信她,他可以相信她。
“你今日所言,我记下了,你也要记下。”他笑着说道,一瞬间,又变得神采奕奕起来,仿佛入门时的羸弱、仿佛方才的失落,都是顾婉卿的错觉一般。
“皇上,顾姑娘,”展奇走上前来,禀报道,“清远方丈已带到,是否带其上来?”
左煦点了点头,面容冷峻,已恢复成帝王威仪。
“带上来!”
此时,顾婉卿已坐回到一旁。她已经做了她能做的,接下来的事,左煦会处理好。
清远进来时,最先看到的,是坐在正前方的左煦。他双膝下跪,向左煦叩头行礼道,“清远见过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为左煦推测过命数,自是识得他。
“抬起头来。”左煦道,未让他起身,只是由着他跪着。
周遭气氛凝重,清远自然看了出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的人,当目光最终定在施恩身上时,终是禁不住颤栗起来!
“施……施恩师叔,你没死?”他结巴道,显然惊恐之极。
“原来是你!”看到清远,施恩似乎这才想起此人,他摇着头,问道,“你怎知贫僧会死?看你样子,想必是知道些什么,出家人不打诳语,还望你直言。”
清远忙摇头,像是生怕会牵扯到自己身上,他解释道,“施恩师叔当年与方丈及其他师叔一夕之间失踪,云隐寺上下都以为你们已遭遇不测了,清远这才有此一问。”
回答得倒也算滴水不漏。
施恩又问道,“贫僧若记得不错,当年你入云隐寺时间似乎不算长,寺中清字辈里比你德高望重的不在少数,你是如何在我们离去后迅速坐上方丈之位的?”
问话愈发犀利,以致于清远擦了擦额头的汗,回答,“几位师叔及方丈骤然辞世,可寺中亦不可一日无首,是故清远便当仁不让。如此,还要多谢当时诸位师兄弟的抬爱。”
“哦?那当年你的师兄弟,如今可还有谁在云隐寺?”施恩不经意地问。
清远长叹一声,似乎颇为惋惜,“阿弥陀佛,说来话长,二十年过去了,清远的师兄弟都已仙逝,如今只有清远一人尚在人世!”
“清字辈弟子当年不下三十余人,如今皆不在云隐寺了?”施恩追问。
“是!”清远断然答道。
施恩不再细问,只转身向左煦行礼道,“禀皇上,贫僧话已问完了!”
左煦何其精明之人,三言两句便已将一切了然于胸。世间哪会有如此巧合之事,整个云隐寺,便只有清远一家独大,这其中猫腻不言自明!
将所有知道清远底细的人全部根除,此人手笔果真不小!
“朕记得,十五年前,高卓高大人引你来见朕,你对朕说得第一句话,你可还记得?”左煦单刀直入,他的目光带着迫人的视线,直盯着清远。
清远不敢与其对视,顿时低下头去,“贫僧记得,贫僧说皇上命犯天煞,乃孤星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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