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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就一个劲地在哭，也找不着人。军营里的那些人他们都不管我，嫌我碍事。我一个人也不知道找谁，也不知道疼。后来秦天找到我的时候，看着我的手，特别心疼，说流了好多好多的血。”
“那时候我就觉得有点晕，之前是害怕，哭得浑身是汗，但看到秦天以后就什么都不怕了。”
“秦天说我失血过多，伤口又那么深。我迷迷糊糊地想睡觉，觉得好冷好冷。就听见秦天一个人在哪里吼，说他那么小的孩子你们干嘛让他一个人。你们不知道游云狠起来连马都能弄死的。”
“那个时候觉得秦天好像哭了，我还安慰他来着。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秦天生气我觉得有点好笑。”
“那时候好像哭得发烧了，又是害怕，秦天抱着我的时候都觉得迷迷糊糊的。记得秦天摸了摸我的额头，那时候觉得他的手好凉。”
“秦天说我的手得缝针，那天他在帐子里点着油灯一点一点缝的，他说他缝得少怕我疼，他还说得小心上药，万一以后留下疤了就不好看了。”
“他说游云那只鸟啊她不是故意挠你的，那是他们隼的天性，你不要怪她。”
“他说兰陵将军很生气，罚游云少吃了好几顿肉，你说她是不是也很可怜。”
“兰陵将军还说，等阿画好了，把游云剩下的肉，都给阿画吃，阿画不许再哭了。”
“他说，你以后想要兔子的话，我上街给你买去。那兔子是游云自己抓的，她当然急了。”
“其实我也没想要兔子，我只是觉得兔子毛绒绒又浑身是血的，很吓人，尤其是那双眼睛。”
“哪天秦天说怕我害怕，抱着我睡了一个晚上，我揉着秦天，觉得浑身都暖暖的，也不觉得冷了，突然间就觉得一点都不怕了。你知道嘛，哪天晚上我梦到了我娘，我好久都没梦到她了，有娘疼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啊，我发现我记不得我娘亲长什么样了。”
“但我记得，秦天的眼睛很好看。”
我听着阿画絮絮叨叨地说着，突然间便觉得鼻子有些酸酸的，我娘长什么样啊，我也记不得了。
我知道阿画喜欢秦天，怎么样的喜欢可以喜欢到刻骨铭心，却不想每个喜欢的背后都是刻骨铭心的痛。
这乱世本就艰难，相依为命更加艰难。而这世间的感情从来都是陷得越深越无法自拔。
就连我自己本身，都很难做到无动于衷地看着身边的战友战死，虽然我知道，冷血无情才是对自己最好的保护。雨水淅淅沥沥地落着，账内灯火通明其乐融融，而我却没了胃口。
。
五月下旬的时候，有天天终于放晴不下雨了。
我走出帐子，看着外面不太明媚的阳光，呼吸了一下依旧潮湿的空气。
雨后初晴，头顶上一道白虹跨过天际，我呆呆地看着白虹贯日看了许久许久，这是什么天象看得我有些愣神。
后来尉相愿出来和我一起看，他看完后只是叹了口气，道。
“白虹贯日，此乃大凶之兆啊。”
………………………………
白虹贯日其一
“长恭哥哥可有心上人？”
一瞬间他似乎又回到了天保年间的那场家宴。
那时晋阳行宫大明宫里灯火璀璨，有怀抱着琵琶而唱的歌女，轻拢慢捻，绫罗绸缎，歌舞升平。
那时的乾象殿里，漫长的宫殿的尽头，立着绘有错金龙纹凤鸟纹交相辉映的巨大屏风，如果仔细看还可以发现屏风的四个脚上镶嵌着螺壳的一丝丝透着萤光的花纹。在巨大踏垫的周围摆放着雕琢成金龙样式的垫脚，榻垫上的几案上摆放着从西域进贡的用葡萄干和核桃仁制成的胡糕。纤细的银质酒壶里盛着葡萄美酒，丝丝缕缕甜腻腻的酒香飘荡在整个乾象殿里。
那个穿着一身绯衣的少年，束着高高的发髻，正红色的发带落在他的肩头，他就坐在那张巨大的屏风前面，对着一桌的珍馐，冲着他微微地笑。
那时那个少年大约也才十几岁的样子，衣着装饰却与弱冠之年无疑，那张稚嫩的脸上有着与实际年龄不符的沉稳内敛，还有着那么一点点的忧伤。
那本是明媚如朝阳初霞的年纪，而事实却是充满了忧伤。
他依旧记得那天他穿着一身绯衣，陪着青色的玲珑玉珩，精致到可以看清衣襟上绣着一胃小鲤鱼，他说他喜欢穿汉家的衣裳，广袖袅袅，一举一动都合乎于礼，他说这天下也该以礼而治。
他的父亲是齐国第一位皇帝，是为不可一世横扫宇内却又喜怒无常的君主，可是他的父亲却不喜欢他这番性子，总说他生性羸弱，不是帝王之才。
那天他正襟危坐在巨大的榻垫上，群臣在他的周围就坐，他远远地望着他，问他。
“长恭哥哥可有心上人。”
他那时是怎么回他的来着？
“长恭不才，不敢妄谈家事。”他脱口而出道，竞和当初回的相差无几。
“那阿殷帮长恭哥哥选个妻子可好，长恭哥哥可不许推脱。”那个绯衣少年笑了笑，吩咐侍女递上画卷，他看着画卷，思考地尤为认真。
“配得上长恭哥哥的，自然是大户，兰陵萧氏，赵郡李氏，河清崔氏，荥阳郑氏。。。荥阳郑氏的姑娘，长恭哥哥可喜欢？”
他看着他一脸认真地琢磨着给自己做媒之事，竟找不到任何理由拒绝。
其实他不是很在意自己的妻子到底是不是出身名门，而高家的门第观念从来都是门当户对，这样也少了些不必要的隔阂和尊卑。
只要是门当户对就好，最好还能温婉贤良，其他的真的不是特别重要。
“荥阳郑氏。。。”
不知为何，他相信阿殷不会骗他的，若换做是旁人，乃至当今圣上，他都要忌惮几分。而唯独阿殷，他却可以选择无理由地相信，毫无理由地相信。
他虽贵为太子，可毕竟是自己的堂弟啊。自己的堂弟有很多个，而唯独这一个，却和他本人有着那么一点似有若无地相似。
“长恭哥哥，你这年龄，也该成家了。你看你那几个兄弟，不也都成家了么。”明明还是个小孩子，却一本正经地关心起别人家的家事起来。
高肃不觉有些想笑，但这毕竟是在乾象殿里啊，也毕竟是在正规正矩的场合，如此召集群臣共赏的家宴，委实不多。此时此刻，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仅仅只是堂兄弟，还隔着辈分与君臣，还隔着官位与权利。
亲情自然冷落了几分。
还想着上一次和阿殷开玩笑的时候是什么时候来着？有些不太记得了。
那时候的阿殷才真的是一个小孩子啊。
“那长恭，便谢过太子殿下了。”
。。。。。。
猛然惊醒。
高肃揉了把脸，强迫自己不去想梦中之事。
可梦中之事又太过于真实，真实到仿佛就是昨天发生的一般，其实距离那场家宴的实际发生时间，已经过去好几年了。
此刻是河清三年六月，下了半个多月的大雨终于停了。
高肃方才想起，自己明明是昨天一赌气，连夜从晋阳的皇城跑来了军营里，进了帐子倒头就睡。
这么多年，高肃每每都会梦到那天的事，每一幕，每个细微的动作，哪怕一个最不经意地眼神，都历历在目，在眼前翻来覆去上演了好多年。
怎么又会梦到那天的事，赶紧忘掉，忘掉。
明明打算就此呆在军营里不走了，就算是皇帝本人来，也不走了！
高肃狠狠地揉了揉脑袋，强迫自己把那天的事忘掉，忘掉。
自己明明就是附议了一下把宇文氏老妇人归还周国这事甚为不妥而已，而陛下狠狠地责骂了他一顿。
说自己即为高家的人，却不懂得替朝廷效力替皇帝分忧，还成天忤逆陛下。说文襄帝的诸多儿子里没一个好用的将才，打仗还得靠着文宣帝的外戚。说斛律家和段家都是老臣了，自己手上没有自己人，那个高孝琬就会说有本事去打周军呐。
高肃那时听了特别的生气，但自己的性子又不是会和陛下顶撞的人，若换做是高孝琬大概陛下也不会当着他的面这么说，若换做是斛律将军，陛下说不定还会安慰后来将军几句。
欺软怕硬！成天就知道和和士开这个佞臣在一起花天酒地的，成天就知道变着法子的寻欢作乐，还不许人说，说了就是猜忌就是要造反，也不关心边境隐患国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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