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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大明一朝,浙江道监察御史官居七品,京中吏部主事官居六品。陆文远实是升迁,却反被责罚五十廷杖,明昭帝朱时泱之荒唐,由此可见一斑。
陆文远挨了五十廷杖,疼得命也去了半条,呆在京中的客栈里,一养便是一个多月,平安的盘缠没带够,这京中客栈的房费又极贵,比其他地方高出二倍不止,因此一日日耽误下来,手头越来越紧。
这一日,陆文远正趴在榻上看书,小厮平安伏在桌边瞌睡,突听房外楼梯上噼里乓啷一阵喧闹,还未来得及反应,房门就被人“咣”的一声踹开了,呼啦啦涌进来数个大汉,为首的一个虎背熊腰,大声喝道:“就是他们?”
店小二从人丛中挤出来,看了看陆文远和平安,叉腰道:“对,就是他们。房钱已拖了三天了,只躲在屋里不露面。此番若不一遭儿交出来,便打一顿扔出去!”
陆文远惊了一跳,这几日他病中将养,一应事务都托付给了平安照管,怎地闹来这么一出?忙拿眼去看平安,却见他早已慌了手脚,扑到床边哭道:“少爷,咱这次出来盘缠没带够,早就付不起房费了。我只怕少爷担心,所以一直瞒着没说。”
陆文远哭笑不得,瞒着不说,难道房费就有了吗?弄到如今将被人扔出去了,还不是更加担心。
店小二一听平安这话,却是当时就火了,一把揪下肩上的毛巾,凭空抽了个响,倒竖了一双眉道:“听见了吧!又一个白吃白住的!老子这是客店,不是义庄,还不给我拖了,扔到大门口去?”
那群大汉哄然应了一声,当下七手八脚地过来拽陆文远和平安。他俩哪是他们的对手,被提小鸡一样拖下楼梯,扔到门口滚了一身的泥。
平安眼见得自家少爷被磕着了伤处,疼得面目煞白,一时又急又气,从地上挣起来骂道:“你们这群不长眼的东西,知道我家少爷是谁吗?监察御史,吏部主事,朝廷命官!如今你们这么对他,不怕将来告到皇上那儿,拆了你们客店吗!”
那店小二嘿嘿冷笑了一声,双手叉腰回道:“你吓唬谁呢?老子好歹也是皇城根底下呆过几年的,还不知你什么御史主事,不过六七品的小官,你知道本客栈是谁名下资产吗?说出来吓死你,当朝一品大员,范哲甫范大人。再大的角色我们都扔过,难道还怕了你这个芝麻小官不成!”
平安气急,扑上去就要和那小二厮打。陆文远行动不便,一时没拉住,场面便立刻大乱起来,店小二被平安压在身下打,平安被一众大汉围在中间打,本就热闹的大街上更加热闹,围观的群众摩肩接踵,纷至沓来。
吏部尚书傅潜在回家路上遇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场景。他被一群人堵住了道路,就勉为其难地抻着脖子往里看了一眼,这一看却不要紧,正看到陆文远爬在地上,拼命往一堆人群中间扎,眨眼间身上就挨了几拳。
傅潜一时急得要命,陆文远怎么说也是他旧日相识,如今还被迁到他手下做事,绝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当下拨开人丛,喝止了人群。
店小二从平安身底下爬将出来,方自骂不绝口,抬眼却见一锦衣官袍的青年男子立于眼前。店小二眼利,认得那绯色朝服只有朝廷三品以上大员才能穿得,心知开罪不起,连忙揖了一揖,开口问道:“这位大人,不知有何见教?”
傅潜怒道:“你们当街打人,目无法纪,还问我有何见教?”
店小二哭丧了一张脸,点头哈腰道:“大人,我们小本生意,哪敢目无法纪,实是这两人无赖,白吃白住,小人实在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的。”
傅潜道:“他们欠了多少银两,本官代为付清就是。”
店小二见傅潜如此通情达理,连忙揖得更深,满脸赔笑道:“回大人的话,房费一共是七两三钱银子,再加上这几天的饭钱……”
傅潜摸出一整锭银子掷在地下:“不必找了,只下次记着些,少仗势欺人。”
店小二唯唯答应着,上前捡了银子。傅潜懒得看他,只与平安一道扶起陆文远,拨开人丛慢慢走了出去。
两人将陆文远扶到对过儿的街边坐下,陆文远缓了一时,伤处的痛劲过去,见傅潜一脸关心地盯着自己,便抱拳谢道:“尚书大人出手相救,在下感激不尽。只是现下盘缠用尽,身无分文,这银子不知何时能还起……”
傅潜道:“陆兄这么说就是折杀傅某了。我与陆兄同年进士登科,当年殿试,若不是陆兄苦遭主考官设计打压,那状元位置哪轮得到我傅某来坐?傅某这几年来日行夜寐,都深感愧疚,只因今日所得一切,本应是陆兄的,如今有机会能还偿一二,傅某真是感激还来不及,又怎敢让陆兄偿还?”
陆文远是半路穿越来的,不知此事,只得含糊道:“傅大人多心了。当年是陆某自己的不是,与傅大人何干?傅大人学识渊博,状元一位实是实至名归。”
傅潜抱拳道:“傅某见陆兄今日境况,深感不安。陆兄若不嫌弃,不如和家人先同傅某回府,暂居些时日,如此,傅某也可得内心稍安。”
陆文远如今走投无路,只得点头应下,三人一起走了一段,就见一深门大院拦住了去路,门楣上悬一金字大匾,上书“傅府”两字。
在傅府中安顿停当,傅潜便自寻来与陆文远叙话,说起方才的遭遇,陆文远问道:“朝廷一向最忌官商勾结,这内阁大学士范哲甫何以猖狂至此,在天子脚下开客店经商?”
傅潜叹了一口气道:“你久在地方所以并不得知,朝廷现在实是被范哲甫一手掌握。皇上平时连大臣都见不着,何况是紫禁城外的景况。”
陆文远道:“难道就没有人敢直言劝谏吗?”
傅潜道:“前几日你也看到了,皇上那副样子,哪里是容得人劝谏的?况那范哲甫只手遮天,奏章恐怕到不了皇上手里,就被他截下了。到时候再把你当成政敌铲除,当真是哭都来不及。”叹了一下,又语重心长道:“所以我劝你也不要趟这趟浑水了,老老实实地做好本分便是。皮肉的教训一次就够,下回可能就是掉脑袋了。”
陆文远不答是与否,只是低下头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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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新欢
陆文远在傅府中将养了几日,待到伤口愈合,可以稍事走动,便去了吏部大堂赴任。这半月间,他被皇上责打五十廷杖的事早已在朝廷里传得沸沸扬扬,因此一出现便引得吏部官员议论纷纷,有人只道他直言敢谏,是个难得的忠臣,有人却说他不自量力,没丢脑袋已实属难得……如此争来争去,那陆文远看在各人眼中便有了千万种形状,真快成了风口浪尖上的人物了。
然而陆文远却不自知,每日只勤勤恳恳做自己份内的事。主事一职是整个吏部公堂中较末等的官职,因此平日里除了公事,被人差遣着做些扫地擦桌、端茶倒水之类的杂事也是常有的。陆文远人红是非多,又兼是新来的,自然有人瞧他不顺眼,千方百计地排挤他,差遣他做各种各样的杂活。陆文远俱都一一做好,并不抱怨。平日里与人交往也是恪守本分,从不刻意疏远,也并无过分亲密,甚至偶尔与傅潜在堂中相遇,也仅止于上下级之间的礼节,绝没有过分熟稔的举动,因此过了月余,那些瞧他不顺眼的人抓不到把柄,也都渐渐消停了。
这一日,陆文远在誊抄公文的时候,突然发现一道升迁令不合规矩。这道升迁令是擢升一位地方知县为刑部侍郎的,从正七品一跃至从二品,真可谓是一飞冲天,但奇的是,这位知县并没有什么显著的功勋,政绩也并不突出,况且陆文远记得,刑部侍郎这个空缺,原本是为一个叫赵咏宁的刑部郎中留着的,只因他一连几年在官员年终考核中拔得头筹,理应受到嘉奖。但如今这位置被一个地方知县莫名其妙顶了去,那赵咏宁又当如何呢?
陆文远想破了头也没想出个头绪,欲去寻傅潜询问,傅潜却恰好进宫办事去了。陆文远踌躇了半晌,只好跑进内堂去问吏部郎中沈文斌。
这吏部郎中沈文斌是个正派人物,这一个月来,还多亏他和傅潜在明里暗里护着陆文远,才使陆文远在吏部的日子不算太难过。哪知那沈文斌看了升迁令,却只摇头说这道政令是皇上亲自下的,就算是傅潜傅大人也质疑不得,你只好好抄了便是,别管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