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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既然耗费那么多心力写出这些好文章,那这些文章,不论怎么被说是下贱,都是他的心血罢。狗叫多了也是烦的,何况还是癞皮狗。”
“你看,他之前在寻南小报上回信之前,还格外登载了一句:‘许人尤之,众稚且狂’。说的是什么?就是指那些攻击他的人,自己写不出好文章,只知一味胆小地循规守旧,一旦有人想动用点新东西,试试写好文章,他们就就群起而攻之,幼稚又狂妄愚蠢。”
说罢,两人又去看“许人尤之,众稚且狂”下面的正式回信,正式回信开头是一个故事,叫做:《齐人学古》
黛玉把上一版的寻南小报翻给渡儿,笑着指给她看,渡儿一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咬牙怪叫:“这些东西,什么狗屁倒灶的玩意儿!”
只看那小报上有几个专门也是做小说的人,将林黛玉的《杨柳树》、《歌仙》等,尤其捉住《歌仙》,一改,改做了狗屁倒灶的小说:用了诘屈謷牙的语言,说是晋代的语言,重写了歌仙,写成寻仙问道之作,还穿凿附会,一本正经考据说刘三姐是魏晋成仙之人,须用魏晋之文,这才是正经之作。
再看下面,明晃晃写着“好文章须学古人”。
一字一句,都需学尽古人文风。
下面其他与此人辅助的,就都是长篇大论的直接指责潇湘君子竟然用当代的白话写文章,让那些车夫走卒都听得懂,是“败坏斯文,自甘下贱”。
渡儿尤自愤愤不平,黛玉笑道:“你再看这一版。”
这一版,开头就是潇湘君子的回信《齐人好古》:
“齐人好学古。闻说古人茹毛饮血,说话只‘啊哦’,便可传情达意。他便也杀了鸡,趴在那喝血吃毛。吃了不到片刻,他悍妻进来,见一个满头血并鸡毛的鬼东西趴着,便大叫一声,提了菜刀要砍。齐人吓破了胆,想叫妻的名,叫她住手。忽然念及古人只说‘啊哦’便可传情大意,于是忙住口,也叫‘啊哦’!
妻以为是鸡的死魂附身,下刀更快,于是,齐人便做了死鬼了。
到了幽冥地府,见了古人,便责怪道:你何须教我‘啊哦’,害我命入黄泉。’
古人道:‘啊哦!’”
夫人正过来送点心,看见他家老爷李白泉拿着一张寻南小报,笑得浑身发抖,拍着大腿直喊哎哟:“潇湘君子,真妙人也!好个狭促鬼!”
“老爷,你怎么了?”
李白泉一把拉住她:“快快快,快去拿纸笔来,老爷我要助这个狭促鬼一臂之力!”
渡儿在黛玉那看完小报,就笑了好一会,直笑得浑身无力,好不容易撑住了,才擦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你这张可恶的嘴,可教那些外面的傻子也见识了罢!”
黛玉道:“这倒未必见识了。文人相轻,这些人最顽固,必不肯认输。还有的是嘟嘟囔囔。何况这些人忽然一哄而上,肯定是有备而来,还有后手。我们半个月后再看罢。”
“要不要我帮你?”渡儿听了,忙问。
“不必。我一个就够了。何况,南方之中,多的是同道中人。”说着,黛玉看着渡儿,缓缓道:“你去忙你的罢。”
渡儿一僵,有些慌张地看向黛玉。
黛玉苦笑一下:“我早就知道了。”
渡儿说是来南方探望黛玉的,不过,黛玉知道,不是的。
那一天,渡儿去拜访林若山,说是拜见长辈。
黛玉就亲自去准备茶水,她一向脚步轻,走到门口的时候,门里的人还没自觉,她就听见渡儿说:“林先生,大首领叫我给您带信来,并请召集好同道。不日就将来人了。”
“好。你也不必忙着联络,旅途劳顿,你到底是个女孩儿,铁打的人也熬不住这样奔波,何况刀剑无眼……你看你这满身的……我到底算是你的长辈,况且还有黛玉也算是你的朋友罢?在这,你不必急着走,先修整几日罢。”
“先生,时间耽搁不起。南方诸君要与我们结盟,共破这个昏朽的世道,那么,就要赶时间。我这条命,不算什么。”
林若山叹道:“难为你一个小小的女孩儿……我有些后悔当年给你信物……”
“林先生!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渡儿也叹了口气:“如果不是你的信物,恐怕我早死在复仇心切的路上了,哪里能遇到方首领,参加他们。”
林若山看她,像一个亲近的长辈一样,温和地虚虚抚摸了一下她的头顶,笑了:“你们这些女孩儿啊……无论是你,还是玉儿,倒都叫我自愧不如了。”
“啪”,茶水掉在地上,黛玉的聪明,还有什么不明白?她再也听不下去了,匆匆地走了。
这才是她为什么和叔叔冷战的缘由。
“黛玉……”渡儿张口叫了一声,不知道怎么解释。半晌,憋出来一句:“我再没有活路了。嫁人生子,那不叫活路。我……”
林黛玉轻轻地在她肩头一拂,“去罢,不必解释。”她把眼泪忍住,尽量笑着:“我知道,我们都一样。你有你的路,只须记得,时时记得,还有我这样一个朋友。”
都一样。
天下无路寻自由,那么,人们便只能自己劈山造路罢。
“那么,保重。”
“保重。”
她没有哭,渡儿却哽咽起来了,忽然扬起寻南小报,:“我会看着你的。那边远,个把月才能到一期,不过,我都会看的。”
渡儿只来了几日,又匆匆离开了。
渡儿出发之时,潇湘君子坐在案前,撰文写了一篇《文白之辩》,想:那么,我的战斗,也要正式开始了。
这场载入文学史的“文白之争”,从《齐人好古》开始,以《文白之辨》为标志,轰轰烈烈地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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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文贼(十)
“老年的时候; 我虽然怜惜春天,但是满头的白发,早已和姹紫嫣红不甚合搭了。”
李氏读到这一句的时候; 拿着小报,心里一阵阵的悲哀。
她虽然还没到满头白发的岁数; 可是如今的生活,却早可以一眼看到老。
院子里小小的蔷薇丛,看起来妖艳得不安分; 被打扫院子的寡妇连根拔走。碧绿的爬山虎长过墙头; 不太规规矩矩,被管理花园的人锄掉。
她想起自己刚刚嫁过来之后,很少说话。
说什么?
她看着菊花; 说“薄雾浓云愁永昼”,她们私下说:真是怪。
她不做针线; 拿起话本子,她们说:恐怕不是什么正经人。
她偷拿丈夫的邸报看,她们骇然:这样不安分!
花园子的半步,没有丈夫陪同; 都是不许出的。
她婆婆看着她,说:“别人都说你是才女。”那么; 恐怕是不安分的女人。
从此后,除了念经; 就是叫她陪着念经。叫她抄女戒。
这里唯一读书识字的; 或许能和她说得上话的; 是她容貌英俊的丈夫。
昨晚,她的丈夫来了,除了他额头的皱纹深了一道了,别的都没有改变。他每个月的行踪固定得像是泰西的发表——一个月里的前五天,在她这里睡下。
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第一句话是:“贤妻,后宅的事,你多费心了。”
他们一齐用了五样菜。
走的时候命令:“贤妻好生侍奉母亲。”
后来,她每次见他的时候,他的第一句话仍旧是:“贤妻,后宅的事,你多费心了。”
他们仍旧一齐用了五样菜。
走的时候还命令:“贤妻好生侍奉母亲。”
她甚至不能回返家中,皆因丈夫和婆婆实在不放心她过去的“放浪形骸”。
当然,丈夫也曾和她有过轻怜蜜爱的时候。
毕竟,她会弹最柔软多情的琴音。
画最美丽活泼的画。可以他聊聊外面遇上的烦心事。
甚至可以经营自己的财富,减轻他的负担。
所以,偶尔,关起房门,他们也曾灯下共写李杜诗,也曾月下同抚凤尾琴。
那时候,她的匣子里放满了他命人打造的名贵首饰,她却只偏爱他折下的花枝歪歪地簪在鬓上;她的荩箧中叠满了他招人裁剪的华美衣裙,她却只怜惜他为自己梳妆时划破的旧罗裙。
只是,他在外面养着扬州瘦马,瘦马多才多艺,能做胡旋舞。他有好几个外室,温柔小意,擅长吟诗作赋。他只需要一个会看管后院、能算一点账、安分守已、负责生下嫡子,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