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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延巳听了,不免说些宽慰的话,告辞而去时,天色已然全黑了。李景通举头望向天空,见两颗大星清光灿烂,甚是耀眼明晰,才忆起这日正是七夕佳节。
他曾听故老相传,七夕之日出生的孩子,大多命途过难,易感多情,心中倒真的替这个未出世的孩子担忧起来。若是天教随人愿,当真能夺得江山,这个孩子便是皇室子弟,他这样的性情,又如何在风雨动荡的皇室中立足?
正自思绪不断,忽然有一人悄声走近身边。
那人足步极是轻灵,落地几乎无声,及至他站在面前,才让人恍然而觉。李景通微微一怔,凝目看去,见是他的长子李弘冀。
李景通含笑看着他的长子,问道:“弘冀,有事么?”
弘冀微微低下头,却没有正面回答他,只说道:“父亲,我就要有个弟弟或妹妹了吧?我听侍女们在说,母亲就要临盆了。”
在他略显苍白的面上,几乎看不到喜气,却有着与他年龄颇不相称的冷峻。就连他说话的语调,也带着沉郁的味道。李景通的手抚上他的面颊,在夏日的夜色里,弘冀的肌肤却透出一丝凉意。
李景通对他点了点头,说道:“是啊,以后就有人陪你玩了,你不高兴么?”
弘冀淡淡一笑,宛如成人般说道:“无所谓,这么多年来,我也只是一个人玩。再说,而今我已经十三岁了,不必再有人陪我,自己也会玩的很好。”
他的话语中,不经意的透出些凄凉,沉默了一会儿,弘冀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李景通说道:“父亲,您会不会……因为有了弟弟而不喜欢我了?”
李景通一怔,立时说道:“怎么会呢?你一直是我最喜爱的儿子。”
他弯下腰,凝视着弘冀,心中一阵恻然。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忽略了这个唯一儿子,竟然忘了,他是个没有兄弟,没有玩伴,独来独往的混迹于这座深深的大宅中的孤独的孩子。
还记得为弘冀取名的事情,故唐相传有一句谶语:有一真人在冀州,开口张弓向左边。据高人解说,开口张弓向左边,是一个弘字,也就是说,名字里有弘字的人便有可能得做一代帝王。李景通为儿子取名若此,也是想他应了这个谶语。
在他沉思的时候,弘冀悄然冉退,他的背影孤独而寂寞,让人看了有些心酸。
李景通想要叫住他,忽然见到一个使女从内苑急急的跑出来,气喘吁吁的说道:“您快去看看吧,夫人已经生了。”
李景通大喜过望,说道:“是男孩还是女孩?相貌如何?”
使女好似有什么话不好说出口,迟疑了一会,便说道:“是个男孩子,相貌么,还是请您亲自过去看一看的好。”
李景通也不再细问,便疾步向内苑里钟夫人的闺房而去。
钟夫人并不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女人,却一直是他最钟爱的女子,到目前为止,他所有的孩儿,都是由钟夫人所生。她温柔和顺,与世无争,即便是与下人说话,也是笑颜以对。李景通便是喜欢她这般性情,才一直将她留在身边。
此时钟夫人正昏然欲睡,生产的痛楚让她疲倦不堪。李景通走进来,看见新生的孩子已经用小被子包裹好,放在母亲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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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将孩子轻轻抱了起来。那是个清秀俊美的小小男婴,额头宽广,脸颊丰润。在李景通的怀抱中,不哭不闹,一双乌黑的眼眸似乎也含着笑意。
李景通赞道:“孩儿好乖。”便对着婴儿细细打量,忽然之间,他发现婴孩的右目中竟然有两个瞳仁。是重瞳子。
这一下,他抑制不住发自心底的喜悦,对刚刚醒转的钟夫人说道:“咱们的孩子,竟然和上古名君舜帝一样,是重瞳子!”
钟夫人温柔的微笑着,轻声说道:“孩儿这般富贵相貌,全赖祖宗庇佑。”又问道:“您可曾为这孩子取了名字么?”
李景通想了想,说道:“我想,这孩子叫做从嘉吧,但愿他日后事事从意,嘉运连连。”
他眼光一转,发现弘冀正默默站在门边,身子半进半出,便将他带进来,牵起弘冀的手,抚上婴儿的小手,说道:“你看,这是你的弟弟从嘉,日后你要担负起做兄长的责任,也给兄弟做个好样。”
弘冀轻轻触了一下婴儿的肌肤,便抽回手,笼入袖中,对李景通拱手说道:“孩儿定当谨尊父亲教诲。做一个好兄长。”
他回眸而视,面上有一丝嫌恶神情转瞬而过。初生的从嘉却浑然不觉,只晓得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挥动着小手,咿呀啼语。
从嘉出生之后,李昪、李景通父子的仕途通顺非常,一些原先困扰着久决不下的事情,也渐渐理出了头绪,倒应了从嘉这个名字,真的是“事事从意,嘉运连连”了。
这一年的十月间,李昪与心腹重臣合谋逼宫,南吴睿帝杨溥在百般无奈之下,只得派江夏王杨麟奉着册籍、国玺等物,到金陵行禅位大礼,将皇位禅让与李昪。事隔不久,杨溥便被迁徙到润州丹阳宫软禁起来,南吴从此亡国。
原先的南吴齐王李昪,念其封号,先将国号定为齐,改元“昪元“,建都金陵。其后,尊唐宪宗子吴王恪为祖,复改国号为唐。
登基之后便一直忙忙碌碌,不知不觉间,已是几个月过去了。这些时日里,男子们要设置百官、宗庙、社稷、宫殿、文武、以及一切天子礼仪,还要对诸位皇子行册封之礼。
李昪的五个儿子,长子景通在登基大典后便被立为太子,次子景迁封为楚王,三子景遂为晋王,四子景达为齐王,五子景迢为江王。兄弟五人原本相亲相爱,虽然此时由臣宦之后成为了皇子,也与从前没什么两样,看看彼此的新身份,倒也十分有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群臣们开始传说,是这个天生重瞳,有着富贵相貌的婴孩,给南唐带来了无尽的福运。传说不胫而走,由官衙而至民间,由深闺而至浅闺,成了江南百姓口中啧啧称奇的佳话。
这样的传说也在后宫中流转着,小小的从嘉,每天都要被许多女子抱来亲去,昏昏噩噩之时,小脸小手上便染上多少胭脂,几许香尘。
燕子去了又来,荷花谢了再开,转眼间,从嘉已将过周岁了。
江南风俗,孩儿满周岁时,要行“抓周儿”之礼。便是在婴儿周围摆满各样物事,任凭婴儿抓取。据说由其所抓之物,可侧探出其日后的志趣事业云云。
从嘉与众不同,“抓周儿”礼办的格外热闹,烈祖李昪虽然政务繁忙,居然也拨冗前来观礼,并亲赐宝饰,其他宗亲贵胄更是从者如潮。
正午时分,钟夫人怀抱从嘉缓步走出,中堂上早已铺设好数片柔软锦席,其上罗列着金银七宝、文房书籍、道释经卷、秤尺刀剪、升斗戥子、彩缎花朵、官楮钱陌、女工针线、应用物件以及孩童嬉戏之物,满满的围成了一个圈子。
钟夫人将婴孩轻轻放在锦席正中,便悄然退开。从嘉初离母亲怀抱,小嘴微微一扁,似乎就要大哭。钟夫人连忙说道:“孩儿莫哭,去看看你喜欢什么,便抓什么。”
从嘉抬起眼睛望望四周,似乎是听懂了钟夫人的话,手足并用,在圈子中爬动。走不几步,便被一本书籍挡住去路,他小手一抓,便挥舞起来,众人凝目细看,却是一本《词韵》。李昪微感失望,拈须笑道:“虽说是诗词小道,做皇家子弟,多读些书也没什么坏处,且看他再抓什么。”
一时间众人都渐渐屏住呼吸,生怕一个声音重了,使得婴儿抓错了东西。正这时,从嘉的另一只小手也伸了出去,抓回来的,却是一副女子用的钗钏。
这一下,李昪顿觉不乐,面色也沉了下来,对李景通说道:“越发不象样了,想必是这孩儿自幼生长于妇人之手,太过沾染脂粉气所至。”
李景通听得父亲言语有责备之意,连忙长揖告罪。李昪想了想,便对近身内侍吩咐几句,不一刻,那名内侍已捧回一个黄绢的包裹。
李昪说道:“把这个也放在孩儿旁边。”
李景通迟迟疑疑的打开黄绢的包裹,一看之下,竟然是国玺,不禁吓了一跳,说道:“父皇,国玺关乎国阼,怎可交与小儿把玩,只恐不妥。”
李昪摇了摇头说道:“是我李家子孙,便有可能承继大统,玺印交给他,不过是早晚的事情,你又何必担心?”
李景通一听这话,分明是暗示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