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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与土-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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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天天听你说鬼呀神的,我耳朵都快被你的话给啃掉了。你想想吧,倘若没有人,谁知道有鬼?哪儿又来的鬼?反过来说,没有鬼,又怎么会有人?谁又知道有人?“
他老婆真的感到脑袋发胀,说:“我看你如果不是鬼,就是撞鬼了!你尽兜圈子,我脑壳都大了。”
他说:“我才怕你这女鬼哦。不瞒你说,老家山里的悬崖上面扔下鬼去,都摔不死。真的,老家的人都说鬼是摔不死的,摔得死的都是人和畜生。我在昆明的时候,有个算命的告诉我,鬼没重量,不像人,大脑壳大肚子大屁股,重得可以压扁地球。鬼只是风,是烟,是云,是雾,是空气,是光,你说说,怎么摔得死呢?没重量是鬼,那可就没办法了,人一倒霉或改变不了什么的时候,就有鬼影子贴着你,它们说不定会从你身体的某个部位钻进你身体里去,比如,眼睛,耳朵,鼻子,嘴巴,*,女人的下水道,肚脐眼,屁股眼,连脚心他们也可以钻进去的。我可不是骗你,你是我婆娘。不过你也不必老是说自己见鬼了,我看你活的滚瓜溜圆的,鲜艳欲滴的,哪儿会有鬼来亲你哦?不过,你也不能掉以轻心,万一真的和鬼撞上了,就和我偷——!”他突然闭了嘴,他想说的就是“偷窥”,但他立即知道自己要说漏嘴了。
他婆娘立即瞪着眼说:“偷?偷人了?”
他随即镇定下来说:“你看我是那种花花肠子的偷情汉么?我好歹是个知书达礼的人,你也老实,是个能人,打灯笼也难找的老婆啊。”
几句话说得女人心里乐了。
他接着说:“如果真的撞了鬼,你莫怕,怕的是你没心没肺地变成了鬼,那你可就完了。如果你是鬼,你想死都不成,跑回老家的悬崖峭壁上去跳,也摔不死,死不了,又还原不成人,没重量,只是云烟,你不就麻烦了?”
他老婆说:“胡说。”
他说:“我没胡说。不过,你成了鬼也没什么,只是别老缠着我。”
他老婆说:“我不缠着你,你要干什么去呢?想找个小老婆?”
他说:“你就那德性,说归说,谁真那么去做呢?”
他老婆说:“我看你这人,神经得很。”
他本想说:“我神经质了?我哪点发神经了?”嘴上却说,“这有什么奇怪的,成家的男人哪个不是神经兮兮的?被女人管得都快成囚犯了,不发神经才是怪事。怎么着?又说到怪事上去了,你说这人世间哪样不是怪怪的?”
他老婆说:“你不发神经,哪来那么多的怪事?”
他说:“嘿,我多说了几句,你反应不及,就说我发神经了?”
他老婆说:“你不说,可没人把你当哑巴,即使你说吧,可就是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我看你是写文章把脑浆都弄成豆浆了。”
他说:“我说什么了?我不就说到了鬼么?可你不是说你好象见鬼了的,我也是依着你的意思在说的。”
他老婆说:“懒得和你说!”
他说:“那好,你给我冲杯茶吧。”
他老婆便给他冲了杯茶,便说身子脏了,要洗个澡的。
他立即便想看老婆洗澡。
他说:“多烧点水,我也要洗的,身子都发臭了。”
他老婆烧好了水,便在洗手间洗澡。
枇杷城这地方上人,为图方便和节俭,将卫生间和洗澡的地方合在一起,既解决了洗澡和大小便的问题,也节约了空间,也就是节约了金钱。
他听到那哗哗的水声,心里就给猫爪子给挠着似的,他一边想着那水声是如何的美妙,然后想到他那老婆是不是已经开始脱衣服了,又一边听着邻居是不是也有女人洗澡的声响,但邻居那边像死光了人,一直没声音,他只能设法去偷看他老婆洗澡了。
儿子桑葚的突然回来使他乱了阵脚。
但他迅速镇定下去,庆幸自己只走到卫生间门口,还没来得及朝里面窥视。
这些都是在他娘死之后发生的事了,他就这么活下来的,他在他娘去世的短暂的悲伤之后就而很快恢复到琐碎和平庸的日常生活中去了,而且开始意识到自己满脸满肚子的老气,便承认自己已经接近老的边缘了,尤其是儿子出现在面前,用他那副与世有仇的神色看他的时候,那种苍老的感觉就更加强烈。
老家那座房子孤零零留在了山坡上,后来完全坍塌了。几年后,当他终于能带上妻儿回来时,那座房子已经完全变成了废墟,再过几年回去,山坡上再也看不出曾经有座房子的任何痕迹,疯长的野草将他家的一切声息、痕迹都给取代了。面对这样的景况,他都忍不住一阵唏嘘。
但那间屋子里发生的关于他娘和那个土匪头子光屁股在一起快乐的情节、那块永远是湿润和布满了鸡鸭毛的院子、山坡下那座见证了他亲爹和他娘浪漫爱情的碾坊,都在他心里永远留存了,后来,他同安葬了他娘的那天最后一次看见的他娘卧室后墙上的那方小孔,也同样存在了他的记忆里。
那天,他在屋子里住了最后一个晚上,在风声、雨声和老鼠的尖叫声中久久不能入眠。他甚至在黑暗中都感到那个小孔后面有一双眼睛,一双锐利而险恶的眼睛,正在窥视黑暗中的他。但他仿佛又觉得那双眼睛就是自己的,他自己在洞口的外面偷窥着自己,而在屋子里的自己却无法看到外面的那个自己,这样的结局是,他被那个拥有偷窥嗜好的多多给镇住了,自己已经中年,而正在外面偷窥的多多还是一个毛头小子,他们是一个肉体,却分属于不同年代,那个年轻的多多正在窥视中年的多多,而中年的多多却一时无法猜测那个愣头青小子的意图,他是不是要以窥视的方式报复自己以前的偷窥行为?或者以这种方式让自己永远保持那种让他感到愉快的行为?
他焦躁地坐起来,将油灯点上,昏暗的灯光里,那小孔不易察觉地出现在视野里,他立即被小孔外面的黑暗和黑暗中的一双眼睛弄得异常恐惧了。
后来,他想起那个晚上,再把老婆说的话和自己联系起来,他倒真的觉得自己是有些神经质了,老婆的眼力还真是准。
他就那样坐在床上,将自己能够想起的一切关于他娘的往事都一遍又一遍地想过了,一直想得脑袋像一块巨大的秤砣,吊在了脖子上。
当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但屋子里异常地寒冷,他冻得将所有衣服穿上,然后把被子裹在身上。
他是无论如何也睡不下去了。
油灯里已经没有油了,当最后一星点光明从他眼前消失的时候,他眼前的黑暗里立即闪出那盏油灯的形状,尤其是那像他娘最后咽下的那口气一样的灯火,在黑暗中暂留,却使他的眼睛感受到了强烈的刺激。
这是他娘和万大山住过的屋子,他和立邦住的那间已经被无数杂什给堆满了,他准备在离开前将家里所有的东西送给村里的人。
在天麻亮的时候,他才为自己第一次睡在他娘和万大山睡过的床上而感到极其别扭。
他正要出去,一股冷风吹得他一个寒噤。
他又看见了那个小小的,只有他洞悉其秘密和意义的小孔,仿佛又看见自己在外面偷窥屋子里一个土匪和一个女人光身子的好事,如今是在偷看自己。
他想:“该看的已经看了,也看惯了,差不多了。该走的地方也都走了,走得却很不尽兴,现在要回来了,但不是在这里,不是在这里。而该过的日子必须过下去,日头照旧出来,照旧滚下山去,不久,有人就将老去,死掉,被蛆虫吃光,然后新的人又降临,这样那样地偷看,傻想,痴等,走路,过桥,然后也没任何余地地老去,最后两眼一闭两腿一伸,喉头在也不能上下移动了,死了,死了!”
他望着深秋的清晨,那多像是天堂啊,白茫茫,莽苍苍的,在凄寒的乳色之中,总有一些无声无息、没有重量的阴魂出没。
是啊,该看的已经看了,该走的也已经走了。
橘园在山坡上终于显露出来,他也看见了那座新坟。他望了很久,也站了很久,感到时候到了,也感到一切都差不多了,才转身朝山下走去。
娘,你安息吧!
第二十二卷
    不夜城。
桑葚站在“今夜你会不会来”的巨大灯箱下面,觉得自己也成了一块金字招牌,被彰显在行人阴冷古怪的眼神里,俗气,却又装模作样,孤单,却又玩世不恭。
桑葚望着那几个像在抽风似的字,觉得自己也要抽风了。
黑夜在被城市敛得极其紧骤之后,在这儿被突然释放,被发散,然后又在舞池和包间里被浓缩被压榨着。莺歌燕舞之中,压抑、胆怯、妒忌、猜疑和被欲望所制服却又无可抑制的狂笑,弥漫着肉体碰撞肉体的欢娱,梦幻碰到梦幻的张狂与低微,无不尽情暴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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