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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下去吧。”倦声又起。
然后是良久的寂静。
“贵妃娘娘,这么做真的妥当吗?”那宫女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每个皇上宠幸过的妃子,都赐以不能受孕的汤药。董美人不过连着两天受了皇上临幸,您就。。。”
“青萝,我难道从来就是这样狠心绝情的人吗?我这是为了腹中胎儿,为了洪家一门老少,不得不为,不能不为。”那倦怠的声音终是带上了叹息,“一个母亲,为了孩子,什么不能做?昨日皇上忌惮李家,今日皇上又恐我洪家势大,不好掌控。如果我的孩子,不再是皇上唯一的皇子,洪家的势力就会被拔除,没有了母家的势力,他还凭什么去得到权势,去君临天下?他的下场你能想象么?皇上的昨日,就是我皇子的明日。当年皇上如若不是先帝唯一血脉,他又如何能登上大宝?”
“只是。。。”青萝的声音有些迟疑,“您灌这些妃子汤药,皇上真能一点风声也听不到?您这么做,不是白白将皇上逼到皇后那里去吗?”
亭中响起一阵咯咯娇笑。
“皇上是什么人?李氏如若诞下皇子,只怕转眼间便是满宫风雨,遍地血腥。李氏在皇上手里讨不了好去,早恨不能将皇上千刀万剐,不能泄恨。皇上怎么会去自寻死路?就是其他嫔妃,诞下皇子,他的皇位也必难牢固。”
那声音悠悠道,“你不见,我身怀龙胎后,他已经很少去临幸别的妃子了吗?那董美人只怕也是一时心动,才做下的糊涂之事,我为他收拾善后,他就算知道又能如何?”
二人终是离开了。
章仪枫蹑手蹑脚从隐身处转出来,已是手足酸软,头晕目眩了。
她一路急急地行回升平楼,却又小心地四下张望,生怕被人看见。眼见升平楼遥遥在望,肩上忽然一重。
她吓得几乎要跳起来,回头一看,却是王劭政正笑吟吟看着她,搭在肩上的手,正是王劭政的手。
她吁出一口气,耳边听他问道,“你去哪儿了?我在升平楼都没看到你。”
“没事,我只是闷了,出来走走。”她忙岔开话题,“相公找妾身有事吗?”
王劭政笑笑,“皇上召我晋见,也嘱我带你过去。”
皇上是在玉英阁召见的两人。
穿过长长曲折的回廊,到了玉英阁,章仪枫却没有心思看这玉英阁的景致。
进了楼阁,但见一人背对凌立,身上穿的却不是皇袍,而是一身便服,只是上面金丝鎏龙,却也识得是天子服色。
“臣妾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章仪枫一拜下去就愣了。自己的丈夫,犹自在身旁站着,没有半点跪拜的意思。
“夫人不必多礼。”那人一转身,将章仪枫扶了起来。
章仪枫还在满心不解,皇帝怎么会伸出手来扶她这个官员内眷,那人却已将章仪枫打量了一遍,对王劭政笑道:“这就是你不惜重金,从南方聘回来的弟媳么?果然天姿国色,一点儿也不比我的后宫诸妃逊色。”
弟媳?这两字直如惊雷,打入章仪枫耳中。
王劭政已笑道:“正是。”
章仪枫一阵恍惚,只觉今日里一切都诡异无比,恍如做了一场梦。
皇帝转过头来,又打量了章仪枫一番,“我越看弟媳,就越觉得脸熟。不知道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呢。”
章仪枫心神一震。一个是九五至尊,身处宫墙之内。一个是豪门内眷,从不迈出府门一步。若是这言语流传出去,不几天,京城就是沸沸扬扬,不知道会有多不堪的流言满天飞了。
她收束心神,后退一步,道:“皇上说笑了。”
皇帝似乎也觉得无稽,转而和王劭政密语起来。章仪枫在一旁,只觉坐立难安。
“贵妃娘娘到。”外面传来太监大声的通报。
章仪枫一下站了起来,本交头接耳,密密私语的两人,也一下分了开来。
“爱妃怎么来了?”皇帝站起身来,迎向洪妃。洪妃将手搁入皇帝手中,双眼略扫,已是将阁中情景收入眼中。展眉轻笑着对皇帝道,“时辰差不多了。皇后娘娘着臣妾来请陛下呢。”
听得耳边的请安声,脸微微一偏,正对上章仪枫,“哟,这么俊俏的美人,真是我见犹怜呢。”眼波瞟过王劭政,笑道,“王大人真是好福气啊。”
“爱妃也这么觉得?朕一见之下就觉得他们二人真是天造地设,佳偶天成呢。”皇帝哈哈大笑。
“皇上说的是。”洪妃犹盯着章仪枫。
王劭政见章仪枫面带羞色,已是抬不起头来,微微一笑,对皇帝道,“皇后娘娘和文武百官还等着皇上一起赏灯呢。皇上娘娘先请。”
第19章 烟尘往事
赏完花灯,回到府里,章仪枫再也按捺不住了。
“相公,皇上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将一众下人都摒退后,她开口问道。
王劭政端起茶杯,不语。
“皇上为什么竟会叫我。。。”她第一次如此大声地和王劭政说话,而“弟媳”那两个字到了喉口,竟是吐不出来。
王劭政眼帘低垂,仍是默不作声,慢慢地喝着茶。
良久到章仪枫以为他再也不会说一个字时,耳边响起了王劭政低沉的语声:“他从来没有叫过我一声弟弟。”
他本低垂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怀中的茶杯,这时却转过来,看了章仪枫一眼,静静道:“我们是姑表兄弟。”
姑表兄弟?章仪枫知道王家一脉单传,王劭政的父亲是家中独子,没有兄弟姊妹。可是她也知道,先皇没有手足至亲,当朝更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公主。他们这姑表之亲,又从哪里来呢?
王劭政的眼神远远地越过了她,遥遥地看向不知明处,脸上的神情有着怀念,有着向往。
“我从未见过我的外祖母。。。”他的语声带着一丝憾意,脸上却是无比的崇敬和景仰,“她是一个天纵奇才。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算术易理,兵法奇谋。。。旁人花一辈子时间,也只能在其中一两样上有所建树,她却是无一不精,无一不通。只是,谁也没能想到,她竟会将好好的家传武艺,生生地练成了绝世魔功。那日,她功成出关,第一眼见到她的是她的两个贴身侍女。那两个侍女,是年轻一代中最出类拔萃的弟子。但只一个照面,那两个侍女就吐血重伤。第二日,二人伤重不治而死。”
“啊”一声,一旁的章仪枫惊叫出来。王劭政淡淡扫了她一眼,脸上露出了几分惨然,语声却依然平静无波,“从此,她只能隐身在重重帘幕之后,将自己身陷于重重院墙之内。从此再没有一个人能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人能知道,那视同手足的两个侍女死后,她有否悲伤。”
章仪枫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这旁人听来已是悲怆万分的事,当事人自己怎么可能不痛苦,不自责,不悲伤?
“然后过了两年。那一年,是她的游历之年。那一年,本应是她独自一人,遨游天下,看遍这山河百川,看遍这世事繁华,在这万丈红尘中,肆意游戏的一年。紫陌红尘,江河海涛,风流骚客,叱咤英豪,这一切都曾是她的想念,而现在则成了遥不可及的梦幻。”
王劭政一口气说了那么多,不禁也有些渴了,伸手去桌上拿起茶壶,为章仪枫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
“她还如此年少,她还有久远的将来,她毕竟不甘心,这未来的几十年,就被如此束缚在重重帘幕之后。她想去这人世走一回,哪怕只是远远地,隔着一层纱,能看看这个世间的人情事物也好。于是,这世上,多了一顶神秘的黑轿。名山大川,城镇市集,无不留下了这顶黑轿的踪迹。也有人觉得神秘,前去探看,无功而返;也有人暗蹑其后,偷偷窥视,却什么都没看到。黑轿后面跟着的人越来越多,不堪其扰,而我外祖母也看尽了外面的世事纷乱,终于决定要回去了。
“那一晚,她离开黑轿,去湖中泛舟。也就在那一晚,她遇见了一个男子。那男子听聆她的琴音,隔舟与她对谈了几句,竟是让她起了知音之感。当那男子要登舟求见时,我外祖母竟一口答应了下来。当然,她也是做了万全的准备的。她用珠帘将船舱一隔为二,又以面纱覆脸,才与那男子相见。二人隔着珠帘,互斗琴音,互拚诗词。整整一夜,却晃若弹指而过。我外祖母绝世之才,这一夜下来,却与那男子斗了个旗鼓相当。临别之时,那男子要求亲见我外祖母一面。
“我外祖母与那男子相谈一夜,早生了相知相惜之意。这时竟没有推辞,撤开了珠帘相见。却不料那男子只是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就即吐血晕倒。我外祖母平时覆着面纱,贴身侍女也能侍候在旁。那夜与他相斗,他在各方面展露的才情都是极高。但我外祖母却没有想到,那男子尽管也会些武艺,却与他的才情相去甚远,与我外祖母身前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