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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街其实不大,顶多可与一个小镇的街道相比较。两边分布着职工食堂,职工医院,百货商店,理发店,邮局,工商银行,照相馆,菜市场,和几个大排档,总共加起来不足三百米长。这时候已是午夜两点多钟,街上没有一个人,霓虹灯的光亮寂静地照耀着空洞的街道。风减小了不少,雪也已由细碎的晶体变成了大片大片的羽毛状。在淡淡的紫红的霓虹灯下,蜂拥而来的雪花,就像无数的白色的蝴蝶,在做着命定的英勇的冲锋。“生命的圆舞曲”,袁平猛然想起了自己在大学读书时写的一首诗。有一种温暖的水一样的情感即刻溢于袁平的心间。顺着这个思路,袁平自然地想起了大学其间的一个最具魅力的梦想,那就是在风雪夜,手挽伊人,沿着霓虹灯照亮的通天的大道走下去,走下去,一直走进天空。
站在十字路口,袁平先是在早年的梦想中悠游了很久,当最后满怀惆怅和忧郁地回到眼前,仍然不知道去路在哪里。袁平把厂里的同事,岳父母,等等全想了一遍后,吃惊地发现,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竟然找不出一个可以托身一夜的地方。百感交集于悲哀之中,就像风雪夜透骨的寒气一样,从脚底漫上来,漫过心,漫过头顶,袁平双臂取下垂之势,张嘴朝天,任白色的蝴碟齐集面堂,消融的雪水纵横漫溢。
没办法,最后只好去办公室。走进厂门,老远就看见电话总机窗口透出的温暖的灯光。当袁平靠着打火机的光亮摸进办公室,打开灯,捅开煤炉火,浑身缓过一点劲之后,袁平打了一个总机的电话。
“喂,你找谁呀?”
不是她的声音,袁平慢慢地将听筒放在了电话机上。
第十二章
13
两天后王俊走了。带着他耳听目见的一切和厂里早先准备好的一大卷资料,说回去向公司汇报,一定争取促成合作。厂领导们无不感动,在饯行酒宴上一次次轮番向王俊敬“茅台”。说到贴心处,何厂长险些落下泪来。若放到以前,袁平一定会为何厂长的苦口婆心所感动,并且会将这种感动之情化为无穷的力量,投入到今后的工作中去。但是有了那天晚上在外招楼的遭遇,袁平知道何厂长是在表演,心里除了一种怪怪的感觉,更多的是似明不白的担心。
王俊是中午走的,下午何厂长就召开了一个厂长办公会。在会上,何厂长先是对与深圳S公司的合作寄予厚望,并且认为厂里的前期工作做得不错,已赢得了以王俊为首的S公司考察团的肯定,相信接下来会有大的举措,所以一定要再加一把力,做好全面合作的准备工作。另外,部里3号工程已经定下来,我们厂是主要的配套厂,首期投资5千万,用于设备改造和人员培训。具体任务和款项下月初就会到位。总之,厂里的形势是一派大好:军品由于新的任务的下达,会走出底谷,冲上一个新的台阶;民品由于和S公司的合作可望成功,在不远的将来会迎来一个收获期,可谓苦尽甘来。厂里盼望多年的“肉”,终于可以吃到口了。最后,何厂长满怀激情地说:“两项工作都很重要,既要抓紧抓好,又不能相互冲突打架,怎么样来协调这两项工作呢?我想作如下安排:1、把原来搞微型客货两用车的技术人员从设计所分出来,成立第二设计所,提拔袁平同志担任微型客货两用车的项目副总工程师,兼第二设计所所长,全权负责与S公司的技术接洽、技术完善工作;2、原设计所所长职务由林小康担任,全面负责3号工程的技术准备工作。”
第二设计所的办公室设在18车间的顶层,三楼。房屋结构是办公楼和车间厂房相结合的那种。办公楼依车间厂房的东面山墙而起。一楼和二楼处于车间厂房之内,分别是车间调度室,仓库,男女更衣室,检验室,主任办公室,党支部书记办公室,工艺室,资料室,工会办公室等。三楼伸出厂房,楼梯的南边是厂里的标准件仓库,第二设计所就占了楼梯北边的四个办公室,从北到南分别是所长办公室,总装设计室,结构设计一室和结构设计二室。站在楼道里,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锯齿型向西伸去的厂房屋顶。黄昏的时候,紫亮的夕阳便一跳一跳地从上面跑过来,穿透玻璃,衍射雾化成一种粘稠的东西,将楼道虚化成记忆或梦中的某种情景,尤其是屋顶上有残留的积雪的时候,情况就更加可怕。袁平每在这时,必会快速地锁上门,转身冲下楼去。办公室窗外乱伸的是直愣愣的落尽了叶子的梧桐枝。站在窗前,向远处望去,三百米的地方是厂门,紧接着是厂办公大楼(七层,外贴砖红色的玛赛克),然后是技术楼(五层,混凝土色)。不管怎么说,调出技术楼(加大了距厂里首脑机关的距离),袁平总有一种英雄迟暮的感觉。
这四个房间厂里已经多年未用了。因此,袁平带领十三个手下搬进去后,投入了三天时间打扫冲洗,才算收拾清白。
第十三章
14
就在何厂长宣布成立第二设计所,提拔袁平当微型客货两用车的项目副总工程师的那天晚上,搬回娘家去住的刘淑珍突然回来了。看着刘淑珍猛地打开门,身子一冲一冲地走进来,正躺在沙发上边看新闻,边想着心事的袁平眼睛一亮,真怀疑自己看花眼了。这一次自己硬是撑住没去老丈人家求刘淑珍回家,看来是做对了。袁平刚要得意,却见老丈人黑风扫脸地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丈母娘和女儿小惠。袁平赶紧起来招呼他们入坐,并没话找话地问他们是否吃过了晚饭。没人理睬袁平的招呼。袁平的热情一下子就没了,就像嘴里哈出的白气,瞬间就消失在了冬夜的湿寒之中。短暂地冷寂之后,心里是狂乱的野马一样的烦躁。“牛逼什么呀!老子当初被你们暗算(袁平非常惊讶自己当时的敏捷,可以说是一语中的,将十年来一直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一下子给概括了个明明白白),又窝窝囊囊忍受了十年,已经够了。从今往后,我决不会再向你们低头了。”袁平在心里恶狠狠的说。完了索性坐回沙发,继续看电视新闻。
沉默。继续沉默。
老丈人突然拔掉电视的电源,说:“有什么好看的!”
袁平看老丈人一眼,心里就像被一只怪手摸了一下,本想发作却又转而一笑,异常平静地说:“没什么好看的。”
刘淑珍一下就急了,将桌子一拍,说:“袁平,你别以为当了个花架子副总工就了不起啦!”
袁平双手一摊,说:“你说说,我倒底怎么了?”
丈母娘这时抢上挡住刘淑珍,说:“算啦算啦,不要一开始就争吵。”然后又回头朝袁平接着说:“小袁你也是的,淑珍和小惠三天没回家,你也不闻不问,好象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一样。”
袁平心里冰凉地,干脆不再出声。
沉默了一会儿,老丈人又客气地说:“我们今天来是想给你们开个家庭会,把大家的心里话都说说,免得在心里憋坏了。你们谁先说?”
老丈人看看刘淑珍,又看看袁平,说:“袁平,你先说说。”
袁平说:“我没什么说的。”
“好,那我就先说两句。”老丈人时不我待地说。
老丈人的发言:
小袁,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过去了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如果你一定要想,我也可以说在某些事情上犯了简单武断的错误。但是,谁一辈子能保证不犯一点错误呢?就拿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来说,不也犯了一些错误,何况我们都是凡人!你应该从我们的目的方面去考虑。我们的目的总是好的。我们当初看你这个人挺老实,外地人,初来乍到,无依无靠的,也挺可怜,很是想帮一帮你:在事业上,在生活上给你一点关心和爱护。其实,我们从中又得到了什么好处呢?可以说什么都没有得到。不但没有得到,还反倒赔了我们的宝贝女儿淑珍。你小子在厂里平步青云,混到现在这个份上,大小也算一个高干,也该满意了。我干了一辈子,最后还是落得在中干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