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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平笨手苯脚的脱衣服,感觉就像老农民走进了星级酒店。
王俊又说:“我看你干脆先洗个澡,在浴缸里好好泡一泡。——这比厂里二、四、六开的公共浴室可舒服多了!”
袁平身上已开始出汗,再说这个星期还没有洗澡呢,因此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方便吗?”
王俊说:“这有什么,反正暖气烧着,不用也是浪费。”然后亲自去给袁平放水。
洗完澡出来,袁平感觉就像脱胎换骨一样惬意。只穿着衬衣和外裤,坐进真皮沙发里,接过王俊递来的万宝路,点上火,吸一口,再应王俊之邀端起早已放在面前的高脚杯,两只杯子轻轻地非常幽雅地一碰,在一声脆脆的金属声里,王俊说:“为我们的重逢,干!”“干!”话音未落,暗红色的液体已顺食管欢蹦而下。“真爽快!”袁平在心里说道。“难怪电视里的大人物,有钱人都喜欢时不时来这么一下子。”
“怎么样?”王俊颇得意地问,给袁平的感觉好像他是这里的主人。
“不错。”袁平回答。
“这是真正的XO。”王俊微笑着继续说。
袁平趁机说:“‘人头马一开,好事自然来。’怎么样,你对工厂的感觉如何?”
王俊说:“这不是问题。因为我认为我们两家的合作要取得成功的话,就必须另外在工业发达的地方建一个厂,以解决生产配套问题。这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造一台样车还可以,要批量生产,大量的零件要从外面采购,用汽车拉进来,完了成品还得靠汽车运出去。你想想,光这个运费怎么承受得了!再说这里信息这么闭塞,怎么能在外面如此激烈的市场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所以,我基本倾向于用由厂里出技术,我们在沿海地区投资办厂的方式合作。”
王俊的口才确实不错,加上一些新名词新概念,说得袁平没几个时候能插得上嘴。袁平索性闭住嘴,任凭王俊海阔天空乱吹。大概是没有遇到对手的缘故,王俊说着说着也觉得没多大意思。于是改换话题。
“我看你的耐性一直很好的。你累不累?”
“累啊,怎么不累。家庭和工作。”
“你想没想过换一种活法?”
“想有什么用?十多年的心血。”
“我看你是太在意了。其实,有什么关系呢?两个人过不下去,可以不过;工作感到不顺心,可以换个地方做。”
“哪有那么容易。”
“都几十年代了啊。你看厂里这伙鸟人,个个都是一副八旗子弟的德性,你要向他们证明你是个人物,你是靠自己的本事干出来的;你要向刘淑珍及她家老爷子这样的人证明你是一条汉子,你是一个好丈夫,好女婿,——我说你整个是妄想!你不证明还好,你越证明越糟糕。”
“——”
“我看你找个机会还是出去走走,不要在这里呆得思想都发霉了——”
正说着话,外面有人在拍门喊王俊。王俊去打开门,只见何厂长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手里还举着半瓶XO。后面跟着厂办主任。
大家在这种场合见面,袁平还是第一次,因此尴尬得赶快跑去穿衣服。
何厂长倒是一派大家风度:继续摇摇晃晃地轻车熟路地去到电视下面的柜子里摸出两个高脚杯来,放在茶几上,再拿过王俊和袁平的杯子,“通通满上。”何厂长说。“咱不来那酸不溜溜的三分之一。咱们讲究的是‘感情浅,舔一舔;感情深,一口蒙’。”
四杯酒都倒得和杯沿一样平。何厂长得意地说:“咱这水平怎么样?绝对不会多一滴少一滴。来,大家都端上——”
厂办主任招呼袁平,说:“小袁,快过来跟王老板何厂长干一杯!”
袁平连忙说:“我不行,我不行,你们喝。”
何厂长端着酒杯,盯住袁平说:“怎么回事啊,小袁,一到关键时刻就松了?”
听何厂长如此说,袁平脸一下子变得通红,赶紧丢下毛衣,走过来端起酒杯。
干了一杯,何厂长还要倒,袁平死活不喝了。收起自己的杯子,嘴里连连说:“我不行啦,你们慢慢干。”
何厂长不依,后经王俊和厂办主任两个人劝,才算作罢。
袁平穿好衣服,说:“你们继续喝,我先回去了。”
王俊和厂办主任都劝袁平再坐一会儿,何厂长却说:“快回去吧,松货,不喝酒坐在这里也难受。回去抱老婆可要夹紧点,不要早早松了!”说完哈哈大笑,浑身乱颤,端在手里的酒全都撒在了地毯上。
王俊送袁平到招待所外面,问袁平:“你以前从来没有到这里来过?”
袁平说:“没来过。”
王俊说:“据这里的服务员说,外宾楼修起三年多,没来过一个外国人,但是这里每天基本上都有人住。”
袁平惊讶地说:“是吗?”
王俊说:“所以我说你的工作重点也该转移转移啦,否则会落伍的。”
袁平掏出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塞到王俊手里,说:“这是何厂长的一点意思。”说完就走进了黑暗之中。
有细细的雪被风吹打在袁平的脸上,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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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12
袁平满身感慨地朝家走,由于酒的作用,脚步有点乱,身子有点飘,太阳穴在别别地跳。午夜的家属区,暗淡而寂静,只有相隔很远的路灯照出一些冬天的景象:黑灰的楼房,道路,直愣愣指向天空的秃树枝。雪渐渐大了——从头顶的黑暗中飞出,于袁平的前后左右乱舞一气,然后都各得其所地伏在了地下。曲曲弯弯的道路好像没有尽头。袁平走得有点吃力,有点舌干口躁。
终于走到了一区五栋,走到了三单元门口。扶墙上楼,到了二楼,到了三楼,到了四楼,到了五楼。袁平心里逐渐生满了对于家的无限亲切的感情,心里不住地对自己说:“到了,到了,就要到了。”等到一伸手抓住了非常熟悉的门把手,心里咯噔一下一松,没有收住,自己嘿嘿地就笑了起来。袁平感到非常庆幸。“真怕再远一点,自己要坚持不到家了!”袁平边笑边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心情平静一点后,腾出一只手摸钥匙。由于楼梯上的灯泡早坏了,只好靠在门上再腾出另一只手摸出打火机,打燃,映出自己摇摆不定的身影,凶恶地从楼顶压下来,就像一个岌岌可危的庞然大物。手指笨拙得像猩猩。终于确认好钥匙,转身找准锁孔,插进去,拧,不动。左拧右拧,都不动。再确认钥匙,没错。再插进去,拧,还是不动。打火机顶不住,烫得直咬袁平的手。赶快吹灭打火机,将灼痛的手指塞进嘴里。在黑暗中默站了十几秒钟,袁平终于明白了过来。“门被刘淑珍反锁了。”袁平在心里对自己说。然后头脑就像从睡梦中逐渐醒了过来,浮现出大概三个小时前那一声酒瓶子摔碎的巨响,和刘淑珍深恶痛绝的恶骂。“好不容易坚持到家了,却被家拒之门外。”不想便罢,一想袁平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各处的气先汇聚到心里,相互摩擦翻搅,迂回了大概两分钟,突然一闪念呼啸而出,冲进右臂,于是袁平的右手便迅速握拳在门上狠狠地砸了两下。第三拳正要砸下时,那一念已闪了过去。“我这是为什么呢?”这一问就像针刺在膨胀的气球上,袁平的气立刻就散了。“别惊走了别人的梦。”袁平充满歉疚,非常不好意思地凝神静听周围的动静。还好,除了风吹雪落的声音,除了风被树枝或电线撕扯的声音,周围仍然是死一般的寂静。袁平舒了一口气。掏一支烟叼在嘴上,点燃,慢慢地吸了几口,使得情绪进一步稳定下来。袁平知道刘淑珍没睡觉,她就站在门后边,甚至于连裤子都没穿。“她在等着我的哀求。”袁平满心厌恶地想。类似的情景快速地从袁平的眼前闪过。袁平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扔在楼梯上,用脚仔细地踩灭。“我再也不会给你当狗使了。”袁平轻轻的说。然后又打燃打火机,扶着墙一步一步向楼下摸索。今夜的楼梯,就像一个迂回的被黑暗包容的通道,一步一摸索,而一步之外就是黑暗,这使袁平感到了一种探入梦境的刺激。
出了楼门,站在楼房之间的空地上。白雪已经覆盖了大地。所有的窗口都是黑的,就像无数的眼睛,在静观袁平的动向。“你要有种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