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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什么时候楼上的男生站在我门外,他那么仰着头看我,我才意识到穿着睡衣在床上跳上跳下轰苍蝇也许像那薛宝钗扑蝴蝶;新床垫子果然很软,弹性也好,我站都站不稳。那男生说:“你干什么呢?”我说:“不知从哪里跑进来的苍蝇,要轰它们出去。”我指指墙角上的一个洞,电话线从那洞里穿进来,说:“肯定是这个洞里钻出来的。”那男生背着手走进屋里看了看,说:“是的,都是从洞里钻出来的。”我不理他,接着跳在“蹦蹦床”上轰。不用自报家门,我想,他就是刘二梅说的新仇了,倒也周周正正,是个正经人。他虽然是读计算机的博士生,却不属于死气沉沉、老气横秋的那种;毛毛糙糙,有些朝气和热情。
传说中的新仇站在我门口一句话不说时,有点像昆曲《牡丹亭》中小生柳梦梅的扮相,好似摇着一把折扇,清新俊雅。于是,大红的幔布扯开了一出折子戏。那小生站在地上看着那洞说:“你要小心,弄不好我给你屋安个监控器。”他的唱腔宽亮均衡,目光却是噼里啪啦的,反剪双手在我屋里一边转一边勘察地形。我高高站在床上,恰也似凤冠霞帔,房顶墙角看了一遍,说:“真丢人!你给我安监控器干吗?”苍蝇在阳光中飞舞,通体金色,真的变成蝴蝶了。这个叫做新仇的小生说:“监视你啊。”我将眉目掩去,正不知如何作答,他飞快逃去,回头冲我笑,没留心一头撞在我的门上,捂着头说:“哎哟,磕死我了。磕笨了,毕不了业全怪你!”然后就消失在楼梯拐角。被我轰出去的苍蝇在窗外嗡嗡扑着玻璃,发出欣喜的轻响。
楼上那新仇总想找借口进我的屋子。他经常在我的门外徘徊,犹豫地敲门:“你有没有电源插座呀?”“要不要喝汤?”“看不看碟?”“有你的信,要不要呀?”几封信从门缝里插进来。我总是反锁着门,在屋里穿着很随便很舒服的衣服,破衣烂衫,邋里邋遢;他一敲门,我总是惊慌失措地换衣服,颠倒衣裳,颠之倒之,拖长声音叫他等一下。新仇只好望门兴叹。这道门为我的闺房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来来往往之际,新仇总要一边装君子,一边找借口,想方设法偷窥,对我屋里的风吹草动充满好奇。
门的拉手是圆圆的,杯子口那么大,细细的脖子。我在门把儿上挂了一个的牌子。就像太虚幻景、宝灵殿里的风月镜可以正反两面照一样,这块儿牌子也可以正反两面读。正面是黑底白字:“我听各种各样的音乐:现代、重金属、乡村、黑人说唱、黑炮和宗教音乐。可是只有一种音量:高声喧吵。正在摇滚。请进。”
新仇的出场(2)
新仇指着这个牌子问我:“你这是什么意思?分明写着请进,却整天把门锁得紧紧的,到底让不让人家进去?”绰丢儿连忙说:“因为酷呀。”
第二天,牌子就被我反过来,亮出白底黑字的一面:“明天要交的作业已是最后期限:极端紧迫,严重匮乏,窒息急促。我在床上辗转反侧,焦躁难耐。正在学习,请勿打扰。”
新仇看见了这块新牌子,留连忘返了一番,悻悻地走了。我们似乎老是在玩着大灰狼和小兔子的游戏。大灰狼在唱:“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快点儿开开我要进来。”小兔子回唱:“不开不开我不开,妈妈不回来谁来也不开。”这无疑增加了闺房的神秘程度和绰丢儿的魅力指数。
我在楼下做饭。一双运动鞋停留在铺苍绿色地毯的楼梯上,船一样。运动鞋停了一会儿,不见了;过一会儿,又停在楼梯上。然后;地下室低低的天花板露出蹑足的新仇:“绰丢儿做什么呢?”我说:“做饭。”新仇还站在楼梯上,两臂支着楼梯扶手,像撑双杠似的前后摆动,荡来荡去。又不好意思下来,又舍不得上去。新仇说:“看个女孩子在家做饭是种幸福。”我自己怎么没觉得是幸福?他又说:“你瞧你都瘦得看不见了,哎,我最近在研究当原子处于多原子压缩态,腔在初始处于真空态时所产生的辐射的高阶压缩特性及其随时间的演化……”我皱皱眉头:“一点也听不懂。”新仇接着解释:“原子压缩态是由一对二能级原子构成的多原子压缩态中集体偶极矩的高阶涨落及其高阶压缩……”我打断他:“你说什么呢?”新仇说:“我是在说你呀……像压缩态原子。” 新仇还说我头发太长,扮鬼吓他。他走下楼梯,剥了好几颗花生一样的东西,放在桌子上:“贞子,这是榛子,你吃。”
从此,那小生每天必下楼来,一天三四趟。有时他晚上出去也敲我的门:“我上学校去啦!做作业去。”我隔着门说:“去吧。”回来了又报告:“我回来啦!”我说:“噢。”有时就趁我在厨房里做饭,立在厅里跟我说闲话。新仇常关切地问:“你屋里还有苍蝇吗?” 我说:“有,不过现在已经磨练得可以与苍蝇和平共处了。”
我忽然想起了去世多年的爷爷。最后一次回乡下看爷爷时,他已经老得糊涂了,不能自己吃饭,不能走路,眼睛也几乎瞎了,每天只坐在藤椅里。我和阿姗姐姐一起逗他,我在爷爷眼前扮鬼脸,问:“你猜我是谁呀?”爷爷费力地睁了睁眼,瑟瑟地说:“是阿惠。”阿惠是我叔叔的一个孩子。阿姗姐姐咯咯咯地笑起来:“不对,是丢丢呀。丢丢回来了。”爷爷嘟囔着:“丢丢是谁?”然后就一句话也没有了,坐在藤椅里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这时,一只苍蝇落在爷爷的额头上,好久,爷爷还是纹丝不动。我和阿姗姐姐一起轰那只苍蝇,苍蝇在空中营营地低飞一阵,又回到爷爷额头上,爷爷依然纹丝不动,苍蝇也纹丝不动。这是最后的爷爷,他走完了他坎坷漫长的一生。
时光转换,回到眼前,苍蝇停留在我的房顶上,蝴蝶一般,难道我也老糊涂了吗?新仇在我面前笑嘻嘻地说:“噢,原来绰丢儿已经可以和苍蝇同床共枕了。”
##两岸心低回
下课了,又跑到旧恨那儿玩耍。这时有人敲门,一个男生进来了,很魁梧。旧恨忙介绍,这就是Brownie。我说:“噢,旧恨刚跟我提起你。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他笑笑说:“I’m glad he told you this。”接着他俩就聊起来了。看他们很铁很知己的样子,就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了。布朗尼问:“这两天有什么新鲜事?”旧恨拍拍我说:“带她买了件毛衣。”布朗尼赞赏地点点头,接着又问:“她怎么样了?”旧恨说:“靠,别提了,她骗了我。”然后又说了一大堆别的,我不知道他们说的那个“她”是谁。奇怪,当别人专门对着我说话时,一字一句都能听懂,可是他们两个人聊天时说一些我不知道的事,用俚语,我听着就费力了。
新仇的出场(3)
最后他们好像觉得屋里太憋,要出去逛逛,带我同去。我说外面好冷啊。旧恨就给我翻出了他自己的睡裤,绒绒的,他拿着裤子一抖:“来,伸腿。”我倚着墙,伸出一条腿,他帮我套上。又拿起那件著名的黑色皮夹克,一抖:“来,伸胳膊。”我伸出一只胳膊,他帮我穿上。他说:“这样不冷了吧。”这件黑色皮夹克穿在我身上,太大了,袖子一直盖到手背上。他说很喜欢我穿这件皮夹克的样子。
布朗尼开车,旧恨在前座,我在后座。旧恨转头对我说:“我们要去打街灯。”我不明白:“干什么啊?” 他说:“就搞点小破坏,寻找刺激。”我那么信任他,觉得很过瘾。他又说:“交给你件艰巨的任务。”我瞠目结舌地接过一杆猎枪,真刀真枪啊,第一次见到,端在手里沉甸甸的。原来在美国拥有枪支弹药果然是合法的。旧恨说:“别怕,枪里没子弹。把枪放低点,别让警察看见。”我觉得更刺激更疯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