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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在我们盼星星盼月亮盼着检查组快快到来之际,杜小娟传达的一个命令当即让谢怀意就爬下了。检查组今天不来了,具体什么时候来再等通知。谢怀意说,这不是拿我们耍的吗?检查组不来了,我的心才沉下来。总觉得有什么事感觉不对一样。细一想,才发现是一天了都没见范云。趁杜小娟进来给我们的暖瓶换开水之际,我装作不大在意地问一声:唉,杜护士,今天一天好象范护士都不在啊?杜小娟瞪我一眼,说,病了!你个忘恩负义的家伙,人家对你那么好,你也不说意思意思。“什么病?”“高烧三十九度五,我们刚看她回来。”“哪,她住在……”“宿舍,你还真看她去呀?”
可不我得真看她去,不看她去我还是个爷儿吗?也不知看病人该买些什么,街上一通胡转,最后花十五块八买了两束玫瑰花,两袋雀巢。靠住院部大楼东边几百米就是范云她们的护士宿舍,这是座三层小楼。范云和另一个女护士住在一起,一敲门,出来迎接的是和她同屋的女护士,这是个瘦高个儿,用眼斜瞪着我:你找谁呀?你走错门了吧?我们这儿是护士宿舍。我说我没走错门,我找的就是你们护士宿舍,找院长宿舍我就奔院长楼了。范云很虚弱的声音从房子里面传出来:让他进来吧,他找我的。女护士回头看看房子里面的范云,又看看我,放行了。范云躺在床上,胳膊上还插着打点滴的管子,一个点滴瓶子就挂在她的床前铁架子上。她的面容憔悴,嘴都干裂了,不知为什么,我的鼻子发酸。她看着我,目光里显着喜悦,她声音很弱:你,贫什么呀?她示意那个瘦高个儿给我倒水,从范云口中知道她叫冯莉。冯莉把水递给我还一劲儿瞅我呢,也不怕把我看臊了。我把二朵玫瑰花递给她,她脸上绽开笑,说:你还挺会来事的,是不是跟其他女孩子也送过这个?我说我向毛主席保证,这一辈子头一回。其实,我保这证干嘛?这不是掩耳盗铃吗?她让我坐在她的床边上,我知道旁边桌子下面有椅子,但恭敬不如从命。她问在这儿还习惯吗?我说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既来之则安之——好象谁请我来似的。她又问住那房子还习惯吗?我说就是谢怀意的脚气重了点。她笑了:还贫。正说着话,门外又有人敲门,冯莉很不大情愿地去开门,看来这一天她们受到的打扰挺多的。我和范云一齐抬头看来人,看到那个人我们又几乎同时对视一下,又急忙彼此闪开。来人是滕彬。
第六章
滕彬见到我,先是愣怔一下,继而他看到了床头上我买的那两朵玫瑰。“哈,小赵还莫(蛮)有心计的,”这家伙大概认定了我是个泡妞能手,声调都酸不拉唧的:“可我要给你提个意见,你看人不能只带二朵莫(玫)瑰,九百九十九朵莫(玫)瑰才对。”我说我是想带九百九十朵玫瑰的,可人家不给送,人家说你们医院一个人把花店里的玫瑰全包圆了。“谁?”滕彬急问。“姓滕的呀!”范云先笑了,继而滕彬也明白了怎么回事,笑得跟哭得差不多:开瓦(玩)笑。
完了滕彬就开始忘我地酸开了,一句一个咏(云),好点了吗?吃点什(么)啦?看他这个酸样子,我赶紧地让开了,让他坐在床边上。我回头看看冯莉,她也憋不住地想笑。我悄声对她说,您老笑出来吧,不笑别憋出个好歹来。冯莉听劝,装着有事出门了。我就坐在范云的桌子旁看她玻璃下压的照片,大部分都是穿着军装照的,有一张是穿着红色连衣裙照的,比穿军装这张更漂亮。看着她深情地望着远方的姣容,又听着滕彬那一句一声的咏(云),心里要多难受有多难受,想着要早一点跟她确立那关系就好了,想着在“八师新闻短训班”上钓上她就好了,但这又不可能呀,那会儿她也就十七八,再说我那会儿正感觉良好呢,把作家的派头都端出来了,人家想靠近你你也不给机会呀。我又想自己要是当初提干了就好了,那样就和这小白脸平级,加上有那么一点历史,至少不会输给这家伙吧。我在那儿瞎想八想着,滕彬都快爬到范云身上了,就当着我的面,这不是往我心里撒盐巴吗?我真他妈后悔来这里,自己自作多情,等于让人给耍了一回。我大声咳了一声,咳得声大了些,滕彬差点从床上滚下来。他瞪我一眼,说小赵你响动还挺大的?我赶忙道歉,说这两天嗓子眼痰特多。但我心里明白,现在不能走,一走的话我保证这家伙就会扑上去又啃范云的嘴。坚持就是胜利,让你今晚别给我做出坏事来。正想着,范云喊我:赵哲,桌子下面有水果,你自己拿了吃吧。我看看桌子下面,果然有谁送的几个果蓝,有各色水果。我顺手拎了两只梨子,到处找刀子,范云指指桌子抽屉。我从桌子抽屉找出刀子,削了两只,拿了一只给范云,那一只并没有给滕彬,但还是问了他一声:“滕主任吃不吃?”这是不想给他吃,要想真给他吃的话不可能不给果子先问一声。我敢保证这小子一心一意全在范云身上呢,这小子真不地道,人家完全一病人呀。为了显示我坚持跟他较劲的决心,我问范云要书:“范云,你有长篇小说吗?”范云不解地看我一眼,不知道我干什么。我说闲着也是闲着,给我本长篇小说我翻一翻。范云迟疑一下,还是从她的枕头底下抽出一本书,因为她那只手还挂着打点滴的针,只能一手拿,临给我时从书里抽出一纸片样的东西放回了枕头。看样子象张照片。我拿过书,是一本台湾人写的爱情小说,平常我挺讨厌看这些书的,怕起腻。可今天我兴趣很高,从引子看起,决心有章有节地看,要和这小子打持久战,只要他敢往范云身上扑我就敢搞他一嗓子。但一章也没看进去,眼的余光全在他们那儿呢。不知翻到第几章,他们哪儿发出嘀嘀嘀的声音。滕彬一阵忙乱,是他腰上的传呼机响了。那会儿传呼机可是高档的通讯工具,就凭这我也得为自己感到自卑,我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腰,除了一串有用没用的钥匙,连个指甲刀都没有,就更别提这带点响动的东西了。
滕彬说,咏(云),实在不能陪你了,我今天晚上有会捏(呢)。我心想你赶快走吧,谁知道范云见了我是不是已经开始烦你了?临走滕彬用警惕的目光看我一下,说小赵你差不多也回去睡吧,你是便(病)人,要遵守我们部里的规定。这小子也一定有和我一样的心理,怕我也扑到范云的床上不下来。其实我才没那么卑鄙呢。回头又一想,你把人家想成什么了?带着这种歉疚,我想给她告辞了。范云说你再呆会儿吧,我给你看一样东西。说完她从她的枕头底下抽出刚才在书里夹着的照片。我一看,心里打一战,那照片在我部队机关时的办公桌玻璃板下也有一张。是那次“八师新闻短训班”上的全体合影。我还被一帮学员推到宣传科长一起,也学着科长将肚子腆起一些,只是我当时的肚子太瘪,怎么挺也不象个领导。我自认为这是我照得最难看的一张,只是因为是以“老师”的身份照得才公开在玻璃板下的。我问她,你恋旧吗?好几年前的照片还宝贝似的留着?范云认真地看我一眼:好几年?不就三年的事吗?范云又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留着它吗?我心里甜蜜蜜的,知道她要说什么了,可也没想到她说得比我想到的还让我心里发烫。“知道我当年的崇拜者是谁吗?”我说不知道,我说但是你千万别说是我。范云把手上的点滴针拔了,坐了起来。“就是你,赵哲。”范云一字一顿地说。我看看她因为病态更迷人的脸,好象是挺认真的,没开玩笑。可这话让谁听了不都是要骂我把黄河水吹干了,一大兵,让一少尉女军官说崇拜你?逆世界潮流而动呀。
“可是——”范云还有话呢,我以为她要说可是没想到你现在落得这么付德性。
“可是——没想到我们还能见面。”这句话很平淡。但后面一句就不平淡了:“我给你写过信,你知道吗?”
“不,不知道。”我自已的头都摇晕了,我掐一把自己的大腿,这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