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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园边上的野菜也多了,猪鞭草、猪耳菜、水烟袋、马齿苋、灰菜、红苋……是剜猪菜的时候了。野菜也开花,穴溪苗开白色黄色的菊形花,水烟袋开粉白花,蓟菜满身都是毛刺,开一种紫色的绒球儿花,蒺藜开黄花,它嫩时可以做猪草,开花结一种籽,带菱角一样又尖又硬的刺,赤脚的孩子一脚踩下去,可不轻,管保鲜血直流。
圩里几个女孩子常出来割猪草,背着粪箕子,一种荆条编的类似背筐的器具,带一道提梁。长长的提梁拧得很符合人体的曲线,虽是单肩背,也没什么不舒服。最早可能是用来拾粪的,现在地里上化肥都不用拾粪了——也拾不着,牲畜都圈养了,现在的用途是背草背菜背一切可以背的东西,不背粪,可是它还叫粪箕子。
几个女孩子结伴出来找猪圈草,懒洋洋地晃着——小南风也是懒洋洋的。麦子更高了,苕子在麦地里开紫花,一团一团的撕扯不清;野燕麦在地头青而矮;看麦娘——一种植物,在麦田里高高地挺出来,仿佛真的尽职尽责地看守麦田,可结局总还是叫主人拔了去。
小麦正灌浆,青嫩的穗头上附着嫩绿的蚜虫和极小的红色蚊子吸食它们的汁液,又有漂亮的瓢虫,本地人叫“花大姐”的,也来附着,吃蚜虫?地头的荒草里有蚂蚱在蹦,沟渠里串串游着小小的黑蝌蚪,它们也有自己的游园会。
空中也有游园会。路上,半空中成群地飞舞着蠓虫,淡黑的烟雾似的。它们和蝌蚪孩子气的游乐不同,似乎是谈恋爱的性质。春已深了,不独人萌发了男女的爱慕之情,就连小虫子也要卿卿我我起来。蠓虫们集体大相亲,激情忘我失去了节制,撞到路人的眼睛里,钻进他们的鼻孔里。
而且,蠓虫是一种非常“好色”的小生物,杏花淡绿色的蝙蝠衫的肩头落了一层,春叶的杏黄衫子上更是到处都粘着这些死皮赖脸的小东西,掸都掸不退。春叶和伙伴们说着话,一双手几乎闲不下来,刚掸去了,痴情的小家伙又义无反顾地粘了上来。它们的爱是放肆的、毫无顾忌的爱,不像某些人,把心事牢牢地藏着,“爱你在心口难开”。
4
路边的小渠水草丰茂,水渠过去是一片春茬地,三队的,绪东开拖拉机帮姑姑家种黄豆。他白衬衫束在裤子里,人踩在耙上,不然土块耙不碎。他耙到地南头又耙到地北头,拖拉机开得飞快,不时回头看看身后土块的大小,他瞟见了那串女孩子。
女孩子也瞟见了他。小桂远远地望了一阵,赞道:“咱庄小兽医真帅!”——天,如果绪东听见了这句话,一定会高兴的哭起来!采菱飞快地接口:“把你说给他?”小桂两手乱摇,“就我这四指高,谁要?春叶还差不多,我看他挺喜欢找春叶说话。”
采菱又回头望着春叶,“春叶,把你说给小兽医成不?”春叶哼了一声:“我贱贵不找兽医!”
杏花、小桂都问:“为什么?人家有钱呢!”春叶道:“我不稀罕。你没见他的手,白天在牲口身上摸来摸去,夜里在人身上摸来摸去,脏死了!”
小桂点着头,不怀好意地笑:“对,白天在牲口身上摸来摸去,夜里在你身上摸来摸去,你不会叫他洗干净再上去?”
春叶一听,扔下粪箕子就追,小桂早撒脚逃了。春叶发了狠,非要追上她不可。麦田不能进了,顺着大路一直追,追了有一百多米,倒底追上了,把小桂按在小渠的草坡上,死命擂了几下,擂得小桂亲妈皇娘直叫唤。
采菱杏花她们看着笑,两个妇女背着粪箕子上菜园,也憋不住地笑,说:“这些丫头真是无法无天!”
绪东远远地看着也笑——嗬!百米短跑的运动员啊,她跑得可真够快的!可是他听不见她们的话,他不知道她们的追与逃、打与被打,都与他有关。
耙完了地,保国开始打除草剂,发现量不够了,绪东自告奋勇回去拿。骑车穿过地头的窄条子路,上了大路,还要过一片麦场。麦场边上那两个妇女正坐在碌碡上理韭菜。本来可以回家理的,但是和熟人说闲话远比理韭菜更有意思。
她们一边理一边咯咯罗罗议论村邻的长短。一抬头,见绪东过来了,一个妇女连忙招手,“快歇歇!”绪东把脚点在地上,笑道:“在这儿理?”却见一个妇人笑得吃吃的有些奇怪,他摸了摸脸,问:“笑什么?”以为自己脸上有灰,擦了又擦。那妇女道:“正说你呢!咯咯!你不知道刚才那几个丫头说你什么……现在的丫头,什么都敢说!”
绪东愣了一下,笑问:“说我什么?”他非常想知道——任是谁听见背后有人议论自己,都想知道的。那妇女道:“说啊,说啊……”她笑得直不起腰来。绪东的脸慢慢地红了,是不安和窘迫的红。另一个妇女道:“快跟人家说了吧,要憋坏了!其实也没什么,我学给你听……”然而她也笑。
她绘声绘色的学了——本来传播这些闲话就是她的专长和一项必不可少的业余爱好,她学得像极了,把小桂不怀好意的笑容也学得惟妙惟肖。她可以当一个优秀演员,埋没在这个乡村里理韭菜真有点可惜。绪东听完,他也笑了,“是蛮好笑的,嘴长在人家身上,愿说给她说去,又不掉块肉!”他踩了车子,带了一脸微笑往庄上去了。
可是他脸上的笑容像泥水匠往墙上抹的稀泥——太稀的泥!挂不住地往下掉,留下灰湿的一面墙——绪东的脸是灰湿的墙。
进庄拐了一个弯,路边一棵枣树歪歪扭扭地长着,像个黑黑的驼背老人。树上没什么叶子——枣树是一种很迟钝的植物,别的树“万紫千红斗芳菲”了,它还无动于衷,满不在乎地裸着灰黑色的虬枝。
绪东把脚蹬在枣树的一个瘤弯上,他停下来了,一动不动。他在沉思。他不知道春叶会留意到他的手,一双乱摸的脏手。他自己也从没留意过,现在,他把手伸了出来,仔细地审视着。一双长大的手,有些瘦,骨节突起来,手背上有些蚯蚓似的青筋,指甲扁平而方硬,有明显的“月牙白”。手心里该有的纹路他都有,不该有的东西他也有:拖拉机油、黄泥、一点扫帚菜的青浆——他替姑姑拔了一会儿地头的杂草。
他发现了,他的手真脏!今天还没摸牲口已经那么脏,何况还要摸牲口……不怪人家嫌他手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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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的小渠水草丰茂,水渠过去是一片春茬地,三队的,绪东开拖拉机帮姑姑家种黄豆。他白衬衫束在裤子里,人踩在耙上,不然土块耙不碎。他耙到地南头又耙到地北头,拖拉机开得飞快,不时回头看看身后土块的大小,他瞟见了那串女孩子。
女孩子也瞟见了他。小桂远远地望了一阵,赞道:“咱庄小兽医真帅!”——天,如果绪东听见了这句话,一定会高兴的哭起来!采菱飞快地接口:“把你说给他?”小桂两手乱摇,“就我这四指高,谁要?春叶还差不多,我看他挺喜欢找春叶说话。”
采菱又回头望着春叶,“春叶,把你说给小兽医成不?”春叶哼了一声:“我贱贵不找兽医!”
杏花、小桂都问:“为什么?人家有钱呢!”春叶道:“我不稀罕。你没见他的手,白天在牲口身上摸来摸去,夜里在人身上摸来摸去,脏死了!”
小桂点着头,不怀好意地笑:“对,白天在牲口身上摸来摸去,夜里在你身上摸来摸去,你不会叫他洗干净再上去?”
春叶一听,扔下粪箕子就追,小桂早撒脚逃了。春叶发了狠,非要追上她不可。麦田不能进了,顺着大路一直追,追了有一百多米,倒底追上了,把小桂按在小渠的草坡上,死命擂了几下,擂得小桂亲妈皇娘直叫唤。
采菱杏花她们看着笑,两个妇女背着粪箕子上菜园,也憋不住地笑,说:“这些丫头真是无法无天!”
绪东远远地看着也笑——嗬!百米短跑的运动员啊,她跑得可真够快的!可是他听不见她们的话,他不知道她们的追与逃、打与被打,都与他有关。
耙完了地,保国开始打除草剂,发现量不够了,绪东自告奋勇回去拿。骑车穿过地头的窄条子路,上了大路,还要过一片麦场。麦场边上那两个妇女正坐在碌碡上理韭菜。本来可以回家理的,但是和熟人说闲话远比理韭菜更有意思。
她们一边理一边咯咯罗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