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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抖着的是人家喜事上用的剪纸。这儿嫁姑娘要陪送一对脸盆,一对茶盘,一对柳编的针匾,一对搪瓷茶缸,一对保险油灯,这些东西都要铺衬上吉祥的大红剪纸,繁复镂空的剪纸铺着披着,仿佛也穿了大红喜纱,有一种轰轰的喜庆气。男方家里的顶棚上、墙壁上、窗户玻璃上,都要贴双喜、洞房花,游龙戏凤的。春叶手巧,她会剪这些,似乎是天生的。她剪彩蝶恋花、鱼戏珠、攀枝莲、龙凤舞、飞燕迎春……不仅这个,人家的白事上也要用到剪纸,是用白纸剪的,铺衬着那些供果碟子,仿佛有一种特讲究的人家,精美的茶具衬的一种白蕾丝纱幕……他们找春叶剪,她会剪花样出了名了。春叶以为这个没什么难的,就像她在枕套上、鞋垫、拖鞋面子上描花样,信手挥洒就成了,她胸中有的是美丽的东西。
今天早上春柳也想学着剪的,找一张废纸照着样品的轮廓剪,却剪坏了——春叶揭给她妈看,一揭,红蝴蝶的翅膀纷纷飘落地上,她道:“你看,你看……”她妈不以为然,说:“这有什么?再剪就是了。”春叶道:“红纸没有了。”她妈道:“再跟人家要去。”春叶不作声,她不好意思去要,是义务劳动,但剪坏了总是她不好,她自语道:“我去买一张算了。”她妈瞪了她一眼,“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她已进屋推了车出来。
绪东知道二队有户人家嫁女儿,就今天,原来喜花就是春叶剪的,他喜滋滋起来,仿佛有些骄傲。他也上了车。小李家那头牛犊向他闷头冲过来,他急忙一扭龙头,好容易闪了过去。他回头笑道:“这个小调皮!”是头小公牛,调皮得很,绪东路过这儿,总见它跑到东又跑到西,有时飞蹶子,又喜欢顶人,最顽皮的孩子似的。换成跑过去换小牛犊的头,他一面缠着牛犊一面大声念一段古旧的童谣:
“小牛犊,跑得快,八仙桌,四碗菜。你一盅,我一盅,眼皮喝得红通通。”
绪东想起小时候,他像换成那么大的时候也常听到这首童谣。多少年过去了,童谣还是那首童谣——闭塞的乡村和一种山中的仙境相似,一天是凡尘的一年,而一年也是凡尘中的一天,没什么变化的。
2
绪东慢慢地骑着车,逢人打招呼。到二姑家门口的路上,春叶回来了,车后夹着迭进来的朱砂红纸。他微笑着打个招呼:“回来了?”春叶道:“嗯。”飞快地掠过去,脸上不太高兴。然而绪东不忐忑,他清楚地知道,春叶这次的不快不是因为他。他拐到二姑家吃饭。
天总是那么暖,白杨的鹅黄成为一种轻盈的绿——后庄全是白杨,单调乏味,哪像圩里,有那么多杂树,而且“杂花生树,群莺乱飞”。桃杏花全落了,结了绿珍珠似的果实。春天暂时沉寂了下来,初夏还没到,初夏的平原有一种蓬勃的热闹,比春日更盛的。
绪东的毛线背心子已经不穿了。他骑车穿过田庄,渐成的树荫给他制造一个清凉静谧的世界。圩里的颜色复杂,有的树早发,有的树迟发,有的嫩叶是灰绿色,有的嫩叶是红褐色。臭橘子也发了嫩叶,极嫩的肉质叶,蜡质的老叶墨黑的,简直让人不敢相信,它也有这么水嫩肉感的当年。
一天,他到小李家给他的小猪打疫苗。又是个下午,老李夫妇去了菜园,小李夫妇站在猪圈里,分工明确,小李媳妇负责满圈逮小猪,交给小李提着,绪东立在猪圈外,一手针筒,一手耳钳,打一针,钳一下——放疫完全的标记。他们的母猪拴在圈外,断奶了。
满圈小猪仿佛到了世界末日,尖声嚎叫,狼奔豕突,母猪在外头哼着,小牛犊又把绪东的自行车拱倒了,绪东说:“你家小牛犊真调皮,干脆,叫小调皮得了。”小李道:“好啊,你给的名儿,应该不会生病,兽医嘛!”绪东打一针钳一下,轻轻松松。
又蹿过来一头猪,是春叶家的,有个外号叫“小飞侠”。它的那个东西不是长在后面,而是长在肚子里,当年绪东没法替它去势,就照规矩,叫大了再劁。别的去了势的猪都长得痴肥了,它仍旧保养得精瘦有型,而且身手轻捷,猪圈墙已经那么高了,它蹭一下就蹿出来,附近的人都说它是飞檐走壁的小飞侠。现在,它也知道“流氓”了,满村去调戏良家母猪,遇上主人不在,它就占个实实在在的便宜。它也快有儿女了,尽管还没出世。得了几回手之后,满村的人都有些讨厌它,小李改叫它“采花贼”。
这“采花贼”趁乱又来了,直奔那头母猪,耳鬓厮磨了一会儿,就爬了上去。小李还没注意呢,他媳妇一直腰看见了,骂:“这‘采花贼’又来了!赶快打,要不然下一窝杂种猪,麻烦死了!”她叫小李打,小李手上正提了头猪,她转身朝东喊了起来:“春叶,春柳,快来把你家猪赶去,再不来我可杀了吃肉啦!”一会儿春叶奔了出来,扎煞着手,满手洗衣粉沫子——她正在洗衣服。小李叫:“快打你家的猪!”春叶慌忙找棍棒,找不到,只得棒秸垛上抽一根棒秸子。此时“采花贼”正成就好事,春叶劈里啪拉只顾打,棒秸子没劲道,打下去也仿佛呵痒,“采花贼”似乎更加地舒服了,屁股更加缩得狠,嘴巴里嚼出串串的泡沫来,淋在母猪的背上,母猪也是满嘴的泡沫了。春叶忽然满脸通红,丢了棒秸子就跑,好像花丛中受惊的蝴蝶,依旧扎煞着手,飞一般闪进了家门。
绪东一直在瞟着,他的脸也红了——他的脸红只有他自己知道。小李急了,“你快去踹一脚啊!”绪东过去抬脚要踹,又缩了回来,笑道:“没用了,等着过几个月抱小猪吧!”小李媳妇气愤愤的,又没有办法。“采花贼”这回又占成了便宜。小李却没声音,他只顾端详着手上的猪,耳朵叫绪东钳去了一大块——好大的一块啊!他弯腰捡起那块碎耳朵,啧啧叹着:“来客够一碟子了。”他拧着眉毛,又好气又好笑地:“你心在哪里了?你眼在哪里了?真是,又不是没见过!”绪东有些窘,为那“一碟子”猪耳朵,也或者为了别的。
3
打完疫苗,小李跳出猪圈,狠狠地把“采花贼”踹了下去,他媳妇另找大棒子打,“采花贼”飞也似地逃回家去。绪东扶起自行车,还好,药都没碎。他拍了“小调皮”一把,“你净捣蛋!”是温柔的一拍。小李媳妇和小李商量着要去找春叶妈告状:她家猪净干缺德事,怎么也不管管!小李道:“这事儿归绪东管,只要绪东切一刀,它就老实了。”绪东道:“人家不叫我我怎么管?这不干我事!”他骑上车走了,手都没洗,“小调皮”跟在他身后追了好远。
可是后来春叶再遇见他,总是把头一低,绪东跟她打招呼,她就嗯一声,不打招呼她就没看见一样,她眼睛里仿佛只有臭橘障子、柿树、草垛、紫穗槐,和一天比一天茂盛的青草。
绪东有些不自在——当然不自在!想起那天的事,作为一个姑娘家,当然是窘的。可是那不是他的错,是她自家猪的错;可是,又怎么能说他没错呢?如果他早早把猪去了势,“采花贼”就不会满村“耍流氓”了,也不会害春叶那么窘,也不会害绪东因为春叶的冷淡而胡思乱想……想来想去,还是绪东的错!他想去废了那头猪耍流氓的功夫,可是人家不来找他,他怎么好去呢?
菜园上萝卜栽子开粉色的花,白菜栽子开黄色的花,绿的韭菜一畦一畦,看得人心里也整齐舒服;大蒜抽了苔,火葱顶个绒球似的苞,楼葱起了楼子;南瓜、冬瓜出了苗;山芋塘的塑料棚揭了去,满塘绿叶挨挨挤挤;老芫荽开了粉白色残云似的花;罂粟——本地人叫“大烟”——开火焰般的橙红花,少女嘴唇般的嫣红花,偷偷摸摸种几株在菜园的篱笆下,收下罂粟壳来据说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