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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一和杨素心听得呆了,半晌,杨素心说道:“那就是说,当时制琴人发明了这琴,然后便死去了,而琴也被毁成两段,被某人所收藏,没有流传于世?”
丁一和杨素心异口同声地说:“钟子期?”
断琴的紫色波纹越来越密,一种清香弥漫了整个书房。
张牧用手指叩了叩琴身,又用指甲轻轻地刮了刮,指甲划过的地方没有任何痕迹。
“非木非石,非金非玉,叩起来却有金石之音,从分量来看却又有几分像木。”丁一喃喃地说。
“相传上古极乐世界华胥国,有美女华胥氏在雷泽受孕于天帝,生子伏羲,是为人间之始。后来伏羲在西山桐林游玩,见凤凰栖于一棵梧桐树上。因为凤凰能通天应地,协五音、合九德,非竹不食,非桐不栖。所以伏羲认为凤凰降临的这颗大树必定是桐林中的神灵之物。正在犹疑之际,凤凰腾空而起,双双往东飞去。突然晴空霹雳,一道闪电直劈向神木,霎时间天摇地动,日月无光。梧桐神木的上段被劈为焦碳。伏羲命人将梧桐伐下截为三段,取中间叩之,其音清浊相当。伏羲将中段桐木浸于水中,经历了七十二个昼夜之后,择出良辰吉日,请来神工妙手打造乐器。”
丁一和杨素心听的入神,张牧教授啜了口茶,继续说:“神工按周天365之数,将桐木削成三尺六寸五分,又按四时八节之数,定为后宽四寸,前阔八分,然后按阴阳两仪之数定下高度,外按金、木、水、火、土五行,内按宫、商、角、徵、羽五音安上五弦,琴弦为蛟龙的龙须所制。因为它第一次演奏,是王母娘娘在瑶池宴请群仙,所以后人称之为瑶琴。”
丁一不解:“那这琴是七弦啊,况且尺寸也不对。”
“古琴在尧舜时代是五弦,到了周文王时代被加成七弦的。”杨素心说。
张牧教授点头说:“此琴应该是雷劈过的焦桐所制,雷劈一般是劈的树顶,但是热力会传到树根部。顶部被烧焦了,中部受热较多定然会被炭化一部分,但是根部通到地面,地面是有水分的,热力传到的时候能迅速散热。由于雷电的威力惊人,一瞬间的热度却还是将树根部的中心部分炭化了。所以才造成下段中空,形成这样一个天然的比较大的音箱。”
“要将热量和炭化程度把握得如此精妙,倒也真是天意促成的。”丁一叹息着。
“那就可以推断,琴弦非丝非帛,有可能是用那梧桐树的皮做的?”杨素心说。
“对,”张牧教授点了点头,“这琴遇到稍微的热气就会散发出清香,其光泽如水波流动,要得益于雷电。但是它的硬度极强,似玉非玉,应该是已经石化。但是如若石化了,琴弦就不该如此柔软。”
“您是说,这琴身是用焦桐的化石做的?”
“很难说,古代相传有一种玉,叫墨玉,就是这样的,任何时候用手去摸都会觉得温暖,而且会依照人的体温散发出香味,所以古来就有‘软玉温香’之说。”
杨素心高兴地站了起来:“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两个年轻人都为猜测这琴的来历而兴奋不已,张牧教授却仔细地观察起来那张包琴用的羊皮。羊皮因为年代久远,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色泽了,看上去仿佛一碰就会碎裂,上面有一些很奇怪的符号。
杨素心是一个细心的人,她发现张牧教授正仔细地看那羊皮,便说:“这羊皮我也看过了,有几分像琴谱,却又不像琴谱。我家里有好几种古琴谱,但是都是文字谱。”
张牧教授沉思了许久:“最早的文字谱在唐代以前就有的,但是那种谱式非常复杂,往往一首短小的曲子,却有一本厚厚的琴谱。大约唐代中期,曹柔发明了减字谱,根据文字简化、缩减而成,每一字块都是有汉字简化后组合成的复合字。”
“可是,如果是减字谱,那就该有汉字的痕迹才对。”丁一凑了过来。
“恩,这上面的这些符号,如果是琴谱倒也合情理,只是若想翻译出来就难了。”张牧教授疲惫地靠在椅子上,摘下眼镜来擦了擦,“这些记谱方式没有形成数字符号的量化,具有很明显的不确定性。有时候同一派,甚至同一师门,同一支曲子,所弹之谱天壤悬殊,所奏音响如同隔世。”
“就算是符号,毕竟也是由文字组成的啊,就算是象形字,或者甲骨文吧,总可以翻译出来的啊。”杨素心认真地说。
丁一打断了她的猜测:“象形字也好甲骨文也好,总有个意义吧,可是这上面重复出现的这些方块和圆圈代表什么?”
“也许是节奏吧。”杨素心歪着头想了一会说。
张牧教授端起茶杯喝干了,一边咀嚼着茶叶一边说:“汉武帝时期,蜀中名士司马相如所用的琴名叫‘绿绮’,此琴紫气蒸腾,就叫‘紫绮’吧。”
杨素心欢呼起来:“紫绮古琴,好名字。”
这时窗外不知何处传来了一声鸡鸣,东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3
杨素心决心要修复紫绮古琴,丁一也深以为然。
这时的学校已经变成了一个革命据点,老师和学生们都不上课了。
丁一见杨素心终日对着古谱冥思苦想,茶饭不思,时而抚摩着紫绮古琴深思不止,终于决定放下党组织的活动,陪杨素心前往西安。
丁一和杨素心都没想到的是,此时的西安,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梧桐里,梧桐依旧,丁静衡和汪凤琴依旧住在梧桐覆盖下的丁家小院里,王妈依旧提着菜篮去菜市买菜作饭,洒扫庭院。
整个城市都变了,人还是那些人,只是东北战事吃紧,梧桐里也搞起了征兵工作。丁家凭着世代行善的口碑,面对那些壮劳力都被抓去打仗了的前提下的孤儿寡母,地租的进项几乎等于没有了。丁静衡生平第一次感觉到了作为一家之主的无奈。
在汪凤琴无声的担忧和王妈积极的主张下,丁静衡决定在丁家小院设立琴馆,收徒授琴。
丁一带着杨素心走进丁家小院的时候,连丁一都楞住了,他怀疑自己走错了门。门口“锦庐”二字依旧在,却换成了一块匾。西厢两间房被拆掉了一面墙,成了一间长形的大房子,房子里坐着十好几个半大小子和年轻姑娘,每人面前摆着一张琴。
王妈先看见丁一,她惊喜得大喊起来:“小姐小姐,丁一少爷回来了。”
汪凤琴快步从里屋走了出来,压低声音冲王妈举起中指,同时眼睛瞄了瞄西厢房。王妈会意,连忙压低了声音:“少爷快带这位姑娘进屋,不要打扰了你父亲授课。”
王妈使出浑身解数,满满地做了一大桌菜,汪凤琴眉开眼笑地看着儿子。丁静衡走了进来,洗手净面,坐在上首的主位上,扶起筷子来略微夹了一筷子青菜,大家这才开始吃饭。
“北平的形势有点紧张吧?听说许多学校都停课了。”汪凤琴小心翼翼地问,一边瞟了一眼丁静衡,见丁静衡正看着自己,赶紧埋头吃饭。
家里只剩下年过六十的王妈一个佣人,无家可归,何况四十多年相处得情深意笃,平日里也就在一桌吃饭,不分什么主人下人的了。王妈坐在杨素心的身边,打断了汪凤琴的话头:“这位姑娘和少爷一路上辛苦了,多吃点。”
丁一笑着对王妈说:“她叫杨素心,姑娘姑娘的叫着别扭。”
丁静衡来到东屋儿子的房间,正好碰见汪凤琴在收拾丁一的行李。
“他们都出去了?”丁静衡问。
汪凤琴回答道:“是的,说是带素心去看看西安一些古迹。”
“那姑娘是哪家的?你问过了么?”
“还没有,他们都刚到家哩,不过我看是个好姑娘。”汪凤琴有些惭愧地说。
“现在的时世不同了,年轻人的心思啊,我们是捉摸不了的。”丁静衡一反常态地感慨着。
汪凤琴塄了一下,答非所问地说:“今晚素心姑娘和我睡,客房很久没人住,连床板都被潮坏了,胡同东头的刘木匠出去吃喜酒了,要明日才有空。”
秋天的夜晚有些凉了,汪凤琴和王妈坐在院子里喝茶,一边和杨素心说着闲话。
杨素心从小长在一个大家庭里,上下尊卑是很有规矩的,但杨素心并不喜欢那样的生活,她只喜欢和母亲单独在一起,听母亲给她说琴。现在坐在丁家小院里,听着汪凤琴和王妈的絮叨,有一种恍若梦中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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