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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素心从小长在一个大家庭里,上下尊卑是很有规矩的,但杨素心并不喜欢那样的生活,她只喜欢和母亲单独在一起,听母亲给她说琴。现在坐在丁家小院里,听着汪凤琴和王妈的絮叨,有一种恍若梦中的感觉。
“我们家阿一,什么都好,就是和他爸合不来。其实他们这对父子也奇怪,见不着的时候整天念叨,一见着了就没得话说了。”汪凤琴摇着蒲扇说。
王妈感慨地看着满天的星斗:“儿大爹难做,弟大兄难为,自古都是这样的。”
“素心,你看过他爹给他写的条幅么?”
杨素心点了点头:“慎独即尽忠,守身即孝亲。是这个么?”
“恩,其实他爹是很开明的。”
丁静衡和儿子今晚必须住一间屋子,这是丁一长这么大以来从来没有过的。丁一才发现,这个世界真的在变,父亲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一言九鼎的汉子了,自己也不再是那个倔强固执的孩子了。他从父亲那日见花白的胡须里,几乎看到了生活带了的巨大的责任。
父子一夜无话,丁一和父亲各睡一头,很快就进入了梦乡。丁静衡看着从儿子的口袋里滑出来的那块旧怀表,深深地叹了口气。
4
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当紫绮古琴被杨素心碰到丁静衡面前的时候,丁静衡大惊失色。他颤抖着手抚摸着琴额上的云水纹,一股温暖柔软的感觉从他的手掌心里直传到眼睛里,丁一惊异地发现父亲的眼睛湿润了。
丁静衡只说了一句话:“走,把琴包上,我带你们去见一个人。”
杨素心和丁一跟在丁静衡的身后,丁静衡一脸肃穆,他们谁也不敢问个究竟。杨素心正想开口,丁一拉了拉她的衣袖,用眼神示意她:“到了自然就知道了,何必问。”
建在西安西郊的一个小山上的清风观,年代不算久远。丁静衡少年留学日本之前,曾拜修建清风观的清风道人为师,学习鼓琴。清风道人年少时是个琴痴,父母双亡,留下个干果铺子给他谋生。可是他年过三十也不肯娶妻生子,更不理铺子上的事,终日与琴为伴。
后来有一夜,他又在研习琴谱,看着看着睡着了,梦到西郊山上眼看着从地底下生出一棵梧桐树,转眼间长得遮天闭日。忽然来了一只凤,那凤舒展着耀得人睁不开眼的羽毛,“及及及及”地叫了几声。就听得天外传来“足足足足”的和声,一只凰从云外飞来,越来越近。眼看凤凰就要相聚了,突然天空传来霹雳一声巨响,天上下来一个轰隆作响的大火球,不偏不倚地掉在梧桐树下,梧桐树连同树下的凤都被火烧着了,凰在天空盘旋着、哀鸣着,突然一头扎进了火堆。当时清风道人惊得大叫失声,这一惊就惊醒了。
天亮起来,清风道人忍不住往对面山坡的方向一望,只见山顶上瑞光四射,一轮红日从山的背后冉冉升起。于是清风道人当日就卖掉了铺子和祖屋,卷着铺盖上了座小山。
清风观离西安古城有大约三十里路,丁静衡闷头往前面走,丁一和杨素心紧紧地跟着。一路无话,差不多两个小时就到了。
其实那山也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山,一块隆起的山包上长满了松树。一条打柴人踩出来的小径蜿蜒曲折地通向山顶,长满了青苔的老松树根盘结蚺扎,除了偶尔“扑愣”一声飞上天空的鸟,几乎就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进入这小径,恍惚有一种隔世的陌生感。杨素心抚摸着自己手臂上骤然而起的鸡皮疙瘩,竟生出了一种朝圣般的神圣感觉。
这样幽暗的山路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小小的道观就在松林尽头的高地上。十数块青石搭起来的台阶上去,有一个圆形的月洞门,门上篆刻着三个大字:清风观。两边一幅对联,上联写着“听风走风落风扬”,下联写着“看云起云展云舒”,上下联各缺一字,字体非行非草,给人一种张牙舞爪、跃然欲出的视觉压迫。过了月洞门,又是三级台阶,上去是一个院子,院墙用青石堆砌成兰花格子。靠门的这扇院墙上有一块巨大而完整的石块,被打磨得平滑如镜。对着松林的一溜三间青砖瓦房,青瓦上面又加盖了一层厚厚的稻草。顺着这三间瓦房前面的长台阶稍微往上,又有两间盖着茅草的瓦房,再往上是一个视野极开阔的平台。
丁静衡走在最前面,一个挽着双髻的道童,约莫十岁上下,身穿月白短衫裤,正拿着一个扫帚在扫地。看见丁静衡上来,伶俐地上前笑嘻嘻地说:“丁师叔来了,爷爷刚才还吩咐我打扫庭院,说是有贵客到了,我还正纳闷哩。”丁静衡笑着指指丁一怀里包着的长条包袱:“贵客在这里。”
道童不再多问,伸手接过丁一手中的包袱,然后往最上面的平台上一指:“爷爷就在上面,煮了好茶等师叔去喝。”
众人上前,果然有一个银髯鹤发的道长,正盘腿坐在一个蒲团上往一个小碳炉里拨弄着。在他的对面并排摆着四个蒲团。
杨素心在心里惊叹了一声:“这道人果然有几分神力,居然算得出我们会来拜访,可是,多出来的那个蒲团是给谁坐的?”
丁静衡往中间的蒲团上盘腿坐下来,丁一和杨素心自然望丁静衡的两边一坐。
“早上我就算到有贵客到了,诸位来得早啊。”清风道人声若洪钟,边说话边往旁边那个空蒲团上一指,道童会意,赶忙把手里的包袱往蒲团上一放。显然,那个多出来的蒲团是为紫绮准备的。
丁静衡正要开口,清风道人一挥手:“先喝茶,先喝茶。”
这时候水正好沸腾了起来。
第五节
5
众人喝着茶,奇怪的是太阳已经升起老高了,却感觉不到热,仿佛置身在春季一般。
喝过茶,丁静衡说道:“师傅,弟子有一件十分困惑的事,今日特地来找师傅请教。”说着示意素心把包袱打开。一直站在旁边的道童,立刻跑过来帮忙。
清风道人看着紫绮,然后闭上眼睛沉思片刻,睁开眼睛对杨素心说道:“给你这琴的人是否姓李?”杨素心回忆着:“当时我看那老头疯疯癫癫的样子,也没太在意,听他嘟噜了半天,直说是什么宝贝的,还说城西的当铺不识货…对了,他是说过,说‘我们李家到这一代算是到头了’什么的。”
清风道人仰天大笑:“李家守了XX多年了,守到如今才到头,也算是尽心了,天意啊,天意。”丁静衡恭敬地说:“弟子今早只看了一眼,立刻想起师傅提起过的紫桐宝琴,所以不敢耽误,立刻就上山来了。”
清风道人抚了抚长须,说起了这琴的来历:“钟子期死,俞伯牙绝琴于泰山,尔后不知所踪。后来断琴被俞伯牙身边侍侯的李姓书童所收,李氏一门留下祖训,世代收藏此琴。自古反常即为祸,李氏家族也怕这宝琴带来奇祸,故此琴从那以后便无人知晓了。”
杨素心和丁一心中又惊又喜,几乎是异口同声:“那这羊皮上的符号是什么?”
“《吕氏春秋》上记载,钟子期死后,俞伯牙在泰山绝顶鼓琴祭悼,悲愤间弹了一首从没有过的曲子,然后绝琴而去,不知所踪。当时在场的就是那李姓书童,难道是他将俞伯牙临时创作的曲子记了下来?”
清风道人仔细看起了羊皮上的符号:“这确实是唐朝以前的记谱方式,但是这不是纯粹的琴谱。锦儿,去书房把《礼记》中的那叠纸找来。”
道童锦儿拿来一卷薄薄的纸,首页竖行写着的正是门口对联上那种非行非草的字体:“夜读《礼记》见鼓谱一册,清风录于灯下”。打开一看,里面满页都是和羊皮上那种一样的符号,有圆圈、有方块、还有长长的竖波浪符号。
“这羊皮上记载了先秦时期的鼓谱和琴谱?交响乐?”丁一感觉难以置信。
清风道人笑着答道:“那时候的古琴没有琴徽,以右手的散音为主,为达到节奏和意韵的统一,就发明了合奏,有琴萧合奏、琴笛合奏、琴瑟合奏,其实都是因为有琴鼓合奏,故此奏琴又称鼓琴或者操琴。”
这边说的热闹,锦儿在一旁却没忘记照顾小碳炉里的茶。
丁静衡心中的疑问得解,这才吃出了茶香:“今天的清风明月茶怎么和以前的不同了?似乎多了些杀气,难道是松林中最近有人捕猎?”
锦儿在一旁笑嘻嘻地搭话:“是我前日烘茶的时候,看到灶角有一只大蟑螂,样子十分可恶,追了好几步,最后还是没踩到,让它跑了。师叔真是好厉害啊,为这个我还挨爷爷骂了哩。”说完还缩了缩脖子,作出一副很怕的样子。
众人都被锦儿的样子逗笑了。
清风道人拍拍锦儿的手背,说:“自古茶禅一味,琴禅一处,都是易染的物什。心中想的什么,手底下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