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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一满腹哀皿地看着从前威武严肃的父亲,心中疑惑着,是自己从前没有留意过还是父亲真的老了?他现在温和慈祥的样子和丁一日夜思念的那个父亲判若两人。
汪凤琴倒是没怎么变,依旧带着那种很无助的依恋的神情。
还是陈守成首先打破了尴尬:“伯父伯母好,我是丁一的朋友,特地回西安来看望两位老人的。”
汪凤琴如梦初醒地向着里屋喊道:“王妈,少爷回来了。”王妈却没有向往常那样应声而来。
丁静衡艰难而又清晰地对丁一说:“王妈走了,就葬在清风观下的那片松林里。”
丁一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他像拥抱情人一样温柔地把母亲娇小单薄的身体搂入怀中。
丁静衡与丁一进行了生平第一次,也许也是最后一次,单独的男人与男人之间的谈话。
“妈妈这样已经多久了?”
“从春天王妈去世的时候开始。”
“王妈走得好吗?”
“很平静,她在头天夜里对我说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话,她说少爷是个好孩子,又说凤琴小姐是个苦命人,还说素心是个好姑娘。第二天早上,她就在后屋的那间厢房里永远地睡过去了。”丁静衡的语气认真得像个回答老师问题的孩子。
“全国解放以后,组织上可能派我留校,家里还需要您撑着。”丁一淡淡地说道,说完才发现这违反了组织的纪律,也违反了他一贯的作风。
好在丁静衡什么反应都没有,仿佛没有听见一样。
“素心还好吗?”丁一终于问起了这个让他牵肠挂肚的问题。
“好,昨天她还来看你母亲了,素心是个好孩子,可是我也知道你们不是一路人,就像我和你母亲一样。”
“不一样!”丁一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但是他顿了顿,还是把本来想说的话咽回去了。
沉默了好大一会,丁一才慢慢地说道:“我想去看看王妈。”
“就在清风观下的松林里,素心知道地方。”
又是沉默,父子两的谈话似乎要结束了。
丁一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大,你保重。”
7
王妈的坟在清风观下的松林里,坟头没有墓碑,上面种了一棵小梧桐树,因为长期得不到阳光的照射,显得一种病仄仄的嫩黄色。
丁一和杨素心站在坟前,香烛的青烟熏得附近的灌木微微地颤抖。
“你还好吗?素心。”
“很好,你呢?”
“我也很好,古琴谱翻译得怎么样了?”
“不顺利,手法差异太大了。”
“过几天我又要走了,是否能回得来还不知道。”
杨素心沉默着。
“我的父母就麻烦你照顾了,尤其是母亲。”
“其实伯母不用担心,倒是伯父身体不太好了。”杨素心轻轻地说。
“是的,母亲有属于她自己的世界,你有你的世界,我也有我的世界,只有父亲,他的世界在哪里?”丁一的眼睛有些潮湿起来。
“伯父的世界就是你,也许以前不是,但是现在和以后都是。”杨素心笃定地说。
丁一的心里,又浮现起父亲那夜说起落樱花时的目光,那是怎样一种甜蜜和痛苦的结合。
陈守成惊喜地大声说:“快来看,这是什么东西?”
丁一和杨素心相视一笑,丁一愉快地说:“是一种会跑的蘑菇。”
8
清风道人仙逝了。
一夜失眠的丁一睡到中午才起床,陈守成匆匆忙忙地走进来。
昨天送走了丁一和陈守成,杨素心照例去给师傅请安。清风道人微闭着双目,正在打坐。
第二天一早,锦儿起为清风道人送洗脸水的时候,发现清风道人依旧坐在那个蒲团上。他叫了声:“爷爷。”清风道人没有答应,他又叫了一声,清风道人还是没有答应。他有些慌了,平日里爷爷总是起床最早的。他上前去拉清风道人的衣袖,一拉之间清风道人便直挺挺地倒下了。他吓得大叫:“素心姐姐,素心姐姐。”
杨素心闻声赶来,不知所措地看着哭泣的锦儿,陈守成走了进来。
杨素心一见陈守成,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陈守成抱起清风道人轻如薄纸的躯体,放回到床上,然后拉过被子为他盖好。看上去,清风道人好象刚刚睡着。然后陈守成吩咐锦儿把杨素心扶到外面的琴台上坐下,转身下山往丁家走去。
丁一意外地看着陈守成,他不知道陈守成怎么会那么早就上了清风观。当他得知只有杨素心和锦儿守着清风道人的时候,立刻起身,连脸都没顾得上洗一把就往外走。路过父亲的房间,他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迈过门槛走了进去。丁静衡不在房间,只有汪凤琴靠在桌子旁边轻轻地哼着歌。
尾声
第六章
“琴者,禁也,禁人邪恶,归于正道,故谓之琴”――汉&;#8226;白虎通
“琴者,心也;琴者吟也,所以吟其心也”
――明&;#8226;李贽<<琴赋>>
1
清风道人无声无息地躺在那张床上,仿佛睡得很j沉的样子。
丁一紧紧地握着杨素心的手,他的心里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悲凉。迅速衰老的父亲,精神恍惚的母亲,清瘦忧郁的杨素心,郁不得志的陈守成,熟悉温暖却又溘然离去的王妈,就连面前这个神仙般可爱可敬的老道人,都让丁一感到了一种陌生。
“人生就是从出生直接走向死亡,就包括我自己,包括紫绮古琴,包括世间一切有生命的无生命的东西,最终都躲不过这个结局。”丁一默默地想。
清风道人就葬在清风观下的松林里,从开始到结束,杨素心一直默默地看着。她拉着锦儿的手并排站在琴台上,锦儿还在不时地抽泣着。
“素心,你还是下山去吧。”
“紫绮不会喜欢离开这里的。”杨素心用一种梦游般的眼神看着远方。
“胜利了,素心,我们的主义胜利了啊。”丁一热切地说着。
“你却没有满足,你不会因为任何的东西停下你的脚步。这一年来,我一直在想,是琴错了还是我错了。也许根本我们大家都没有错,是造化在作弄我们。”
“素心,你真的打算一辈子陪着这把琴么?”
“我也不知道,我面对它的时候,心中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宁静。那琴谱我和道长已经翻译了前半部分了,可是后半部分却总不能一气呵成,总觉得还缺了些什么。”
杨素心说完转身对锦儿说:“去,把紫绮请出来。”
锦儿小心翼翼地抱着紫绮古琴放在琴案上,杨素心点燃檀香,对着清风道人长眠的方向深深地一鞠躬,然后接过锦儿递过来的香帕仔细地擦拭着双手。
杨素心调了调正调,然后将第五弦略略紧了一紧,一曲《潇湘云水》蓦然而起。洞庭烟雨、江汉舒晴,听者眼前烟波浩淼,一派湖光。不到两分钟,曲调委婉下行,琴声压抑荡漾起来,一时间云影飘忽、水波荡漾,听者开始看不清水天之界,似乎湖面上云雾顿起。接下来浪卷云飞、风起云涌,正到了动人心魄之际,杨素心突然浑身一颤抖,本该急促跳进的曲调转而生涩艰难起来,杨素心颓然地垂下了双手。
“是因为没有琴徽,无法把握音调,左手很难发挥功用,单靠右手的散音是很难控制这样的曲子的。”一直站在一边的陈守成突然说道,“若改奏《西江月》也许可以一气呵成,但是效果也不会太好。”
丁一说道:“如果选奏侧调四调,泛音较多,是否会顺手一点?”
杨素心摇了摇头:“本就该是人弄琴,倘若反过来成了琴操纵人,岂不是辜负了这绝世古琴么?”
“那就一定有一种方法,每张琴都有它自身的风格和特性,也许我们还没有摸透它的性格。”陈守成说到“我们”二字时加重了语气。
“这琴倘若真是钟子期摔断的那张,它的音色和特性绝不会止于此,想那《高山流水》是何等的流畅激越。”丁一沉吟着说道。
大家在说话间,谁都没注意到陈守成,正盯着那渐渐散发出紫色雾气的紫绮古琴的眼神,复杂得难以捉摸。
2
下山回到丁家小院,丁静衡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院子的梧桐影里,似乎已经坐了很就了。
丁一走到父亲身边,轻声地说:“清风道人仙游去了。”
丁静衡一动不动地呆在那里,含糊而又平静地应了一声:“嗳。”
不知道为什么,丁一这趟回家,每次见到父亲,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悲凉,仿佛刚过知命之年的父亲已经看到了不可预知的未来。
就在这个时候,院外进来一个声若洪钟的男子,男子年纪大约二十多岁,洋服革履,右手拎着一个黑色的皮箱,左手拿着一顶黑呢礼帽。“请问,是丁静衡叔父的家么?”
丁静衡注视着这个陌生的男子,转头看了看丁一。丁一更是莫名其妙地看着来者,心中疑惑着。众人来不及说话,那男子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