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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难友中从未有人提起过此事,大概都能理解。尽管如此,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走不出这件事的阴影,不能原谅自己在京山的这样一个举动,倒下也不能跪下呀!直到看了苏轼的《留侯论》后才对那件事开始释怀。几年后在法院宣判他二十年徒刑时,他用闻者没有不意外的举动同法官们游戏了一回。事后他想:如果不是因在监外劳动饭能吃饱,肚皮里有那么一点很物质的东西撑着,他恐怕是不会有气力跟法官那样玩一回的。
那个在屈辱和自尊之间挣扎的李乾离现在已经很远了。
当时他很年轻,但脸庞上却看不到一点青春的痕迹,偶尔还残存的一点青春的梦想也只是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一次又一次地被羞辱,被撕成一片片扔在地上被人刻意地践踏。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随着时间的流逝,有些事情本已淡出记忆,仿佛不曾发生过,不料在重访旧地时它们根本不理睬你的感受,自己又顽强地跑了出来,纤毫毕现地浮现在眼前,看来有些事要从记忆中完全消失是不可能的了。
缓缓走到这牢房的正门前,这时才看到过道里有厚厚的一层瓦砾,抬头往上看,烧焦的房梁仿佛还在冒着青烟,原本黑洞洞的牢房有了阳光是因为屋顶在大火中化为了灰烬。初夏的阳光洒在了这曾经终年不见天日的地方,这瓦砾和焦炭一样的横梁告诉他这里曾经发生了什么。
一场大火让阴暗的牢房洒满了阳光,令人深感压抑、望而生畏的怪兽因此突然变得友善,这是不是冥冥之中的上帝在告诉我们什么?只是不清楚这建筑群是因这场大火而被遗弃?还是因为被遗弃而发生了大火?不过这对他并不重要,此时他无心去想这个问题,他到此只是为了凭吊被埋葬于此的青春和寻找那残缺不全的记忆,寻找的还有躲藏在那青春和记忆后面的沉思。
走进这个不再狰狞的怪兽的大口,背后不再有逼人的寒气,不再有人拎着一大串叮当作响的钥匙押着一脸木然的你走进某一个监号,然后再哐当一声把门锁上。当年在这里前后四年的时间里,每一时每一刻都有眼睛不让他任何细小的动作逃出它的视线,并且可能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违规受到匪夷所思的惩罚。
一个曾经的囚徒此时作为一个自由人,独自走在这被废弃的曾关押他数年的牢房里,应该是无拘无惧的,只是需要多一分在瓦砾上行走的小心而已。没想到在牢房里行走而身边没有眼睛却使他感到了一种异常,在他的下意识里觉得在牢房里就应该有眼睛,有你无法看到却一定存在的眼睛,这眼睛让你如芒刺在背、如履薄冰。过去他根本不用担心在牢房的过道里,脚下会有那怕一粒最小的石子,只是随时要担心可能的眼睛;现在不用担心什么眼睛,却要注意脚下厚厚的一层瓦砾。这反差太大了,大到他竟一时有点不适应。一来到这种环境里,那个长时间生活在被监督的环境里养成的习惯思维就自动地跑出来影响他了,看来尽管已出狱二十一年,那十八年留下的烙印可能会让他终生也不能完全走出这里。
这里所有的门窗或早被人拆走或已被大火烧掉,但墙壁上的字还是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只许规规矩矩,不许乱说乱动;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只有这血红的标语在告诉人们这里当年是个什么地方。来到9号牢房前,他告诉小陈,当年“异位心”发生时他就关在这个牢房。踢门、梦中心脏复位给他带来的晴天霹雳、和郭教授的对话就发生在这个狭小的天地里。小陈见他有点激动,说话声音都变了调,就说自己先到其它地方去看一下。善解人意的小陈知道他想在这个给自己留下太多灾难的地方,一个人静静呆一会儿。
这里面的木板床上次来就没有了,只有一地的木屑一类的东西和成片生长的蘑菇,他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下,就这样还引起这里工人异样的眼光。现在里面除了瓦砾什么都没有,他慢慢走进去,极力回忆当年这里面的摆设:哪里是床,占了多大的地方,哪边是马桶,生活用品放在哪里。在仔细打量这囚室时,他无法相信自己曾经和另外五个人在这里生活过几年,他问自己这豆腐块大的地方当年六个人是怎么挤过来的?
对这里的回忆首先冒出来的是饥饿、屈辱和痛苦,但也不全是这些东西,要不然这批囚徒就没法心智健全地从这里走出去。是什么支撑着他们在这样极端恶劣的环境里精神没有崩溃?应该是对自由的向往和对幸福的期盼一直在滋润着他们的心田。再极端的环境里,也会有对自由和幸福的憧憬,这应该是一种无法窒息的本能,也是心灵自我保护的一道屏障。
一些被饥饿淹没的记忆慢慢浮出了水面。
眼前浮现出那个没有被饥饿完全主宰的年轻人正倚着铁窗,精心构思,在一针一线中倾注着心愿和柔情,那一幕永远不会在他的记忆中消失。
就在这小小的囚室里,怀着对自由的渴望和对战友的思念,当年的他曾无师自通地飞针走线做起了女红,用一只已不能再用的破帆布手套做了一个微型手提包,彩线是从帮司机擦拭汽车的棉纱中找到的。在不到巴掌大的细帆布上,右上角绣着一轮皎洁的明月,在深蓝色夜空的衬托下这轮明月显得又大又圆,画面上的深蓝色夜空,在外形上被设计一只展翅振飞的小鸟,正带着那轮明月走进千家万户;左下角绣的是在绿叶和粉红色小花簇拥下,一朵硕大鲜红的牡丹尽情地绽放。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正值月缺花残最甚之时,他内心产生的却是与眼前现实截然相反的希冀,是花好月圆的情景。在提包的另一面绣的是“幸福”二字的汉语拼音,这不仅是一个囚徒心底里希望幸福的直白,也是使他不为任何磨难所困的支撑。提包里面还绣有时间和地点:73。3。J。S(1973年3月。京山)。有一双鞋垫,上面绣了一对展翅的雄鹰,下面是绿草,上面是彩云,雄鹰在蓝天上自由地翱翔,他是在勉励自己心灵不要为囚室所困,要在精神的天空里永远像鹰一样自由。对战友的思念和祈愿也表现在这种小手工中,有一个小手工是仿当时流行的筒子包,在这筒子包上他绣了两条不惧风浪、在大海里遨游的小鱼儿,尽管有风浪不断地打来,但它们义无反顾、一往直前,把扑打过来的浪花远远地抛在身后。在他心里是把两个最好的战友——燕丹妮和舒国良比做这两条小鱼,愿他们在大风大浪里永远向前,并且真诚地祝福他们能永远并肩前行,如果他们真能走到一起,他一定要设法要把这个小筒子包作为礼物送给他们,在那小鱼旁边绣着“Xin”,这是一个汉语拼音的“心”,只要到了他们手上,他们一定能明白他的心意。这当然只是他的一个心愿而已,这个小筒子包最终没能送出去,只能锁在那白沙洲的一个难友送给他的小铁盒里,作为心愿的一个痕迹静静地躺在那里了。
“李老师,在这里照张像吧。”不知什么时候走到门口的小陈把他从回忆中拉回。
能够在当年关押自己多年的地方拍下一张照片的机会是很稀罕的,有的难友已经故去,有的难友可能因为生活的重压而无暇再到这里来,更多的难友根本不愿意重新面对这不堪回首的故地,那段历史在他们的心中是一个永远的痛,他们可能已没有了再看这伤口一眼的勇气。如果不是因为要写下这段历史而到这里来寻找记忆,如果是再晚几年才萌生此念而这里已夷为平地,如果这里一直还是战备监狱或者这里已改建作为它用,这张照片就是不可能的,这将是一张不可多得的照片。
小陈按下了快门。
照片上“只许规规矩矩不许乱说乱动”的警告清晰地留在身后的墙壁上,诉说这废墟曾是一个什么地方。这语言是具有最高智商的人类才会对同是上帝的子民的同类发出的威胁,上帝对他的子民何曾有过这样的语言?这只不过表现一个权势者君临天下才敢有的霸气。在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世界里,有权和自以为有权对人这样说话的人,其实已经面对或迟或早一定会降临的灾难。
照片上一个年近六旬的男子身着一件小格子短袖衬衫、一条浅色的长裤显得笔直挺拔,他直直地站立在那里,外表上他显得比他实际年龄要小,仿佛已经重生。尽管这间曾经阴暗的小屋给他留下太多痛苦的记忆,在他脸上却看不到昔日的沧桑,他精神矍铄、一脸阳光,这阳光本来就一直在他心里,那怕是在他人生最黑暗的时分。这阳光就是对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