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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着走进去。
他爬上楼梯一直走到莫迪格利亚尼住所的楼层。门是开着的。萨尔蒙和其他几个人正在窗户边轻声说话。当他进去时,谈话就停止了。他稍微点了点头向众人打了招呼,在离床几步的地方站住脚。让娜·埃比泰尔纳坐在床上,两条腿悬在床边。一个男人正弯腰面向床上躺着的人。科罗韦纳听到一声沙哑而令人心碎的咳嗽。
他向前迈了一步。基斯林离开那一堆人,向列夫这边走来。由于惊恐,他的额头上添了一道纵向的皱纹。
〃你来了,〃他有气无力地说,〃……你回来了……你应该来看德多。〃
科罗韦纳不能动弹。他不看基斯林,也不看其他人,只看着那个床,脸色苍白、神情呆板的〃椰子〃俯身对着不幸的人,倾听医生的诊断。
〃人们发现他们的时候,两人抱在一起。〃基斯林低声说。〃她蜷卧着贴在他身上,为的是给他一点热气。莫迪当时失去了知觉。〃
一些罐头盒散乱地放在画室的地上。火炉点燃着,烧得很旺。科罗韦纳不认识的一个女人在往戈丹式铸铁取暖炉里添加煤球。然而屋子是冰冷的:热气还没有传到墙上。
医生回过头来。
〃应该把他送到慈善医院去。马上送。〃
画室里一阵骚动。列夫走近床边。德多闭着眼睛。他面色苍白,毫无生气。他喃喃自语,用意大利语和法语混杂着说一些难以理解的话。他抽搐着紧紧握住〃椰子〃放在他手里的手。缓慢而不规律的呼吸突然因为一阵咳嗽而中断,咳得脸变了形,双颊、嘴巴和眼睛全鼓了起来。
这阵暗哑而撕心裂肺的咳嗽把列夫吓跑了。他奔跑着下了楼,迎面遇见正上楼的马克斯·雅各布,但没有与他说话。诗人回过头来看他。科罗韦纳冲下台阶,飞快地走在覆盖着积雪的人行道上,躲到卢森堡公园里,僵直地坐在冻了冰的水池前。他凝视着冻得像一个粗大石笋的喷泉,在他看来如同一个脑袋,一个女雕塑头像,如同莫迪格利亚尼在法尔吉埃公寓城的院子里雕刻的塑像。我亲爱的意大利!随着呼啸而过的寒风,几个形象出现在列夫面前,但立即又被其他形象驱赶走:第一次见面时的德多,他们一起推着小车;后来的德多,像一个风度翩翩的王子那样在咖啡馆的露天座上作画;在街上把一百个苏送给一个流浪汉的德多;一九一五年的一天,为庆祝意大利参战,战场上全线鸣放礼炮的情景……一幕幕景象历历在目,好像在朝列夫微笑。他感到双颊上有一股暖流,热乎乎地轻轻拂面而过,但马上又冻裂了。这是眼泪。自从列夫离开祖国就忘记了泪水咸津津的味道。
当周围的雪花渐渐堆积得越来越厚的时候,他站了起来。他在雪地里使劲地踢雪下面的树根,这是对恐怖的大自然和不幸的命运的抗击。在他看来,德多紧跟阿波利奈尔之后得病是很正常的。难以忍受的命运使列夫心力交瘁,但愿他自己也带着渐渐耗尽的精力被淘汰。他该懂得,战争不仅发生在前线,它无所不在。
他发誓,如果莫迪格利亚尼死了,他将任凭最猛烈的风暴把他带走,不管受到多么卑劣的冲击,他将不作任何抵抗。他将接受命运对他的安排。
他朝塞纳河方向走去,来到雅各布街的慈善医院。德多已处于弥留之际。他呼唤着几个月前出生的女儿和让娜还怀在身上的另一个孩子。他寻找他的朋友们,他们在那儿陪伴着他。他希望在亲人的目光下离开人世,他们正疲惫不堪、默默无言地围在他身旁,没有能力救援他或帮助愁眉不展的〃椰子〃。谁也没有注意到列夫,他也没有注意到别人。所有人都好像是一只捏紧的手,力图在手心里留住一股气、一把沙、一丝希望,但愿莫迪还会留在他们中间,因为并不是结核性脑膜炎的所有病例都必然会致死。
捏紧的手永远松开了,那是一月二十四日二十点五十分。让娜不在那儿。列夫一直把他的意大利朋友送到太平间。他看着基斯林揭起莫迪格利亚尼的遗容面模,没有上前帮忙。第二天,他待在屋子的一角,那间屋全部用白颜色装饰。人们送来了鲜花和花圈,拉吕什公寓和法尔吉埃公寓城的画家们,多姆咖啡厅和罗通德咖啡馆的朋友们都来到了,面容憔悴、白得像张纸的让娜躺在她心爱的人身上,拒不离开。从法国和意大利各地打来的唁电摆在床脚。克洛埃早上、下午和晚上都来了,她想和列夫待在一起,但是他拒绝了。他还是和以往一样,只是现在带着一个贯穿身体的裸露创口,被烧毁、被劈开、被淹没,大海早已把他整个埋葬。
入夜前,人们把让娜带走,送到位于阿米奥街她的父母家。科罗韦纳只是后来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参加德多的葬礼。或者更可能是他立即就知道,但却记不得了。这超出他的承受力,超出他能接受和理解的范围。
人们在夜晚到来前把她带走了,把她和她怀着的孩子带走了。凌晨三点,巴黎还在沉睡,莫迪也在沉睡,〃椰子〃认为她的生活已经结束,她双手捧着鼓起的肚子,轻轻地走到客厅里,九个月的身孕使她的步态摇摇摆摆,一颠一簸。她打开窗户,不看一眼、不喊一声地跨过栏杆,从五层楼纵身跳人空中。她和她的孩子摔死在楼脚下。
早晨,一个推着小车的男人发现了已经断了气、粉身碎骨的尸体。他把她抱起来,询问了门房,攀上五层楼。埃比泰尔纳老头不同意把他的女儿放在自己家里。
〃她住在拉格朗德一肖米埃街。〃
男人又下了楼,把尸体放在小车上,一直带往拉格朗德一肖米埃街。人们为她准备了一张床,放上了鲜花。
让娜没有参加德多的葬礼。
人们穿过整个巴黎,从慈善医院的太平间一直到拉雪兹神父公墓。不尽的人流参加到葬礼队伍中。画家们组织了一次募捐,为了使几个月前出生的孩子、让娜和阿梅德奥的孤儿能够活下来。每人献出一幅画。列夫想把很久前大家在富日塔画室里画的作品奉献出来,但是被拒绝了。于是他画了他会画的东西:一条变色龙。
举行葬礼的当晚,他睡在克洛埃家里。第二天,他和穆娜及其朋友们重新汇合。他愿意待在那儿,远离蒙帕尔纳斯,远离他曾经想征服的地方。世间无穷的卑鄙行径摧毁了他的生活,即使在和平时期,它们仍然在伤害他,他缴械投降了。
第九节
幸亏我不是一个有教养的人。
——阿尔弗雷德·雅里
他就这样开始干起了这个行当。
他同勒阿弗尔的姑娘们在塞纳河右岸的一些旅馆里住了几个星期。她们每天从日落直到半夜在大街上拉活,在圣一德尼和塞巴斯托波尔的交叉路口上,一个站在人行道的这边,三个站在那边,各自相距一百米。她们走来走去寻觅,找机会同人搭讪,然后跟随人入室干那种事,最后收取酬劳。
科罗韦纳不管她们的活动,也不接受她们的钱。她们供他住旅馆和请他吃晚饭。他能够想象费利克斯扮演的角色,她们希望看到他也干同样的事,但他并不因此以为自己就是如此。他仅仅担任自己可以接受的角色,一个与自己情况相称的可鄙者。他在一定距离以外跟随着她们,当看到有人似乎具有威胁性的时候,他就站出来制止。
当她们厌烦了这些街道时,他就把她们带到王宫广场和香树丽舍大街的南端。
他发现了一个能为她们检查身体和开具健康证明的医生。他为她们选择接待嫖客的房间。她们有时会被一些摇头摆尾怪相十足的拉皮条的套住,他们用戒指和珍珠之类的假货使她们上钩,这时,列夫就提议把她们带回勒阿弗尔海边的小棚屋。可她们已经开始爱上了首都,不再愿意回去。尤其是穆娜,她发现她的断臂在城市的人行道上比在港口的码头上给她带来更多的收益:在那儿,这是一个缺陷;而在这儿,它显示出可牟利的、新奇而不寻常的特色。
然而她们都不够强壮,即使是四个人一起都不足以自卫。由于她们拒绝依靠除了列夫以外的男人,他不得不为她们寻找寄宿之地。
他再一次来到帕斯基埃街。妓院开张了。他正好又遇见了他认识的那位女佣人。他说他想给老板娘介绍四个姑娘。这个女人惊奇地盯着他看。她问:
〃您当上拉皮条的啦?〃
他说不是。他不知道什么是拉皮条的。她不给他作任何解释,只是略带蔑视地仔细打量他。接着她脱口说出:
〃那回看您的样子不像啊?〃
他没有回答。她不依不饶地说:
〃我当时的印象没有觉得您也是同一个圈子里的人。〃
〃也许。〃他回避正面回答。
在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