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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体卧像-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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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夫向人提问题打听情况,他弄清了想要知道的东西;在妓女活动于其中的人行道这个世界,走到这里来的人从来都不匿名。
费利克斯手下有六个妓女,两个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两个在北部,一个在马德普拉塔,一个在图库曼。她们不憎恨他,因为他心肠软,而且有道德:一九一二年,他抛下了加莱亚、生意和阿根廷,到巴黎成为一个出租车司机。他和玛列娃一起离开了大洋彼岸的那个国家。他把她从巴勒莫的豪华街区劫持出来。她没有再回到那儿。
如果科罗韦纳确信她还在那儿,他会作为偷渡者上船。但是在各个港口、码头、桥梁、卸货场度过了两三百天以后,他对阿根廷的妓女生活不再有什么不清楚的了。玛列娃不在那儿,或者她在那儿,换了另一个姓名。
究竟什么姓名呢?
甚至连她的身份都不确定。列夫在找玛列娃。但是加莱亚向他保证在〃熊皮〃
拍卖行陪着费利克斯的女人不叫这个名字。她叫夏娃,不叫玛列娃。
他没有找到她的任何可能。他将永远不再会画画。
一天早上,他停住了寻找的脚步,面对大海躺在一堆缆绳上。他裹着从国内带来的黑色大衣,凝视着迎面而来的海洋。不一会儿,海洋和天空连成了一片,变成一块裹尸布。他希望像纪尧姆一样:不可抗拒地匆匆而去。他心想本来他能够使这件事来得更加迅速,但是他的所有感官都不允许他这样做。一旦想到暴力对形象的破坏,他的身体便断然予以抵制。这是战争造成的。他无法设想自己的形象以任何一种方式被毁坏,无论是发青的脸,打穿的太阳穴,还是肿胀的肚子。不能想象鲜血流淌,也不能想象肢体分解。要像沉睡一样,他将看着它缓缓地降临到自己身上。他渴望把克洛埃紧紧地搂在怀里,闭上眼睛,低声重复着一个三个音节的名字,就这样在寂静中、在和平环境中度过十一个小时。
但这是天空,稍远处是海洋。一片预示死亡的灰色,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如果他画这样一幅油画,冬天在一个港口,一位生命即将结束的艺术家躺在那儿,他将会选择这样一个背景。这将是一幅具有湿润而浓厚色彩、光线昏暗的水彩画,像一幅蒂尔内的作品。
列夫还记得,当他的父亲捅破他祖国少女的肖像画并扔出窗外的时候,几乎正是黑夜,他到外面去寻找,当时他心里明白,这个人将是永远想要摧毁他的艺术的人,世界上一切庸俗的理性、一个家庭或者人们的狭隘心胸要想损坏艺术是永远没有效用的,艺术是一种说话方式,是一种表达方式。他现在不再有说话能力和表达能力了。战争成功地做到了他的父亲失败的事。在他内心深处有一个无法形容的、膨胀的沉重负荷,虽深深埋藏却从四处漫溢,他没有能力把它从自身中排除出去,这个负荷占据了所有地方,侵袭他的神经、血液和细胞,最终使他窒息,因为负荷是如此沉重,以至不可承受。
列夫知道如果有可能,他会完成什么样的作品。他毫不怀疑这个作品将出自于内心。这是一幅裸体画,一幅裸体卧像。
当深灰色的画面逐渐转成黑色的时候,他感到了饥饿和寒冷,他没有动一下。
他听到波涛涌动的声音。这使他回忆起他儿童时代的海洋黑海的叹息。
他闭上眼睛,看见了阿波利奈尔的眼睛。当色彩重新变得明亮的时候,他和纪尧姆待在一起。他的脸是湿源源的。雪花慢慢地落到地上。他将要被埋葬,如同在马恩的田野里被掀翻过来的土地掩埋一样。但这次将是另一回事,没有什么炮弹和榴霰弹会击中他,当然他也没有必要钻到地里,脸朝泥土趴着,以免看见被撕裂的身体。这只是在和平年代里的死亡,柔软的雪花覆盖在上面。
根据他后来知道的情况进行推算,从他开始垂死前的幻觉到恢复知觉的时刻,他躺在缆绳这堆安乐窝中有一天一夜加上第二天的半天时间。他一下子搞不清他究竟在什么地方,但他并没有把不久前医院的病床同那天下午柔软的床相混同,因为两者无可比拟。
这是一间相当宽敞的屋子,全部是木结构,从窗帘到两个椅子的坐垫、床单、被子、窗户下的小桌子、粉刷的天花板全都是玫瑰色。屋里充满了甘草和果仁糖的味道。海洋似乎在右边,左边是一堵岩石墙。
列夫赤裸着身体裹在被单里。他站起来。燃烧着的火炉使房间里洋溢着一股暖融融的气息。他把一块浴巾围在身上,打开了门。他立即感到寒气逼人,但还是站在门槛上。这是一间建造在海滩上的小棚屋。在肮脏而白蒙蒙的雾气中看得见不远处有同样类型的其他建筑。港口的轮廓显现在海平线上。一条看不见的轮船的汽笛声划破了宁静。海滩上没有什么动静。
列夫又关上了门。一阵咳嗽使他全身蜷曲,弯到地面。他坐到一个椅子上,这才喘过气来。他突然感到心慌,倒在地下,浑身发烫。他不愿意回到床上,以免处在一种他认为难以容忍的依赖状态。
他四处观看寻找自己的衣服,但没有找到。高烧向他袭来,他僵硬而挺直地坐在椅子上。
当她在下午较晚的时候回来时,发现他裹着浴巾,一只胳臂弯曲着放在桌子上,脸埋在肘弯里,陷入了半昏迷的朦胧状态。
第三天他从昏迷中苏醒。她没有向他提任何问题。他也同样保持沉默。她没有问他怎么会在大雪纷飞的时候躺在湿透的缆绳上。他也不向她打听第一眼见到就发现的问题:她身体左侧齐肩开始没有胳臂,后来,当她俯下身体抚摸他发烫的前额时,他才注意到她的音容笑貌和热情举止。他们互相丝毫没有吐露自己的历史。穆娜没有谈,住在沙滩其他小棚屋的她的三个女友也没有谈。列夫和穆娜为双方都有伤残而感到惊叹不已,这首先就把他们俩连结在了一起。他们既在社会之外,又在社会之内,没有能力处于任何一个圈子内,但却待在边缘,无论如何也不愿走到中心去。
穆娜从她的小棚屋搬到其他人的小棚屋去了,在列夫恢复体力期间,她把她的房子让给他住。之所以住在她那儿,那是因为她们从海滩背他回来时最先到达的便是她的屋子,列夫很重,自然就把他放在那儿了。然而她们把他看作是所有人的朋友。穆娜和她的三位女友作出的牺牲是相等的:她们改变了各自的作息时刻和习惯,为了能够在少一个床的情况下仍能继续工作。她们亲切而愉快地轮流来到病床边照顾他。他随她们摆布。既然他对自己毫不在乎,他也就无所谓别人把他带往这个方向或那个方向。年轻姑娘们属于费利克斯所处的世界,属于玛列娃的世界。列夫明白他将无法躲避这个世界。如果说他在大雪天气面对大海倒下了,那是因为没有什么东西还在继续召唤他,否则也许还不至于选择这条路:他好像是被某股气流吸出的一粒灰尘。他前面的所有道路都被堵住了,甚至想同纪尧姆待在一起的愿望都不能实现。
她们照顾他,供养他,直到一九二0 年一月的一天,克洛埃的一封信通过偶然的途径寄到他那里。她信中说,她往欧洲的所有港口都发了相同内容的信。他必须回巴黎,因为德多病了,病得很重。
科罗韦纳对他的朋友们说他要走了。她们问他去哪儿,他回答:〃巴黎。〃她们不了解巴黎,但梦想去那儿。他就把她们带走了。
一月二十二日,他在北站下火车。十五年前,从俄罗斯来的时候他就是到的这个车站。在圣玛丽一奥米纳战役后,从前线回来时还是到的这个车站。这回是第三次来到这里。
他立即向蒙帕尔纳斯方向走去。城市的变化与他的变化截然相反。它恢复了气色,而他则失去了。在下雪天,它显得清澈、明亮和宁静。战争时期,巴黎人的生活在排队等候、宵禁和惶恐不安中艰难度过,现在尽管天气寒冷,路人的神色却不再像当时那样冷漠和愁眉不展了。人们听见各种喇叭声、儿童的笑声,也有欢呼声。科罗韦纳发现了四年中缺少的东西:声音,即日常生活中生气勃勃的喧闹。
他穿过卢森堡公园,从瓦万街的栅栏门走出来,通过德尚圣母街,走上拉格朗德一肖米埃街。他看到远处苏蒂纳的身影正消失在一幢楼的门廊里。
他跟着走进去。
他爬上楼梯一直走到莫迪格利亚尼住所的楼层。门是开着的。萨尔蒙和其他几个人正在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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