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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和小徐都没有想到,我们竟然要在农场正式演出,而且是在庆祝“七一”的文艺会 演中演出,我一想到这阴差阳错的安排就忍俊不禁,生活真不知在跟我们开什么玩笑!不管 怎么着,我还得感谢这个玩笑,跳舞总是令人惬意而愉快的。
“七一”这天,也是个难得的休息日,大家都脱去劳动时的破旧衣衫,穿着整洁漂亮,高高 兴兴地去参加庆祝大会。我们同组的工人们大都穿上了崭新的蓝卡其布制服。全场各队的人 都来了,获奖和参加演出的人更都是兴冲冲地来了。场部临时在空旷的场地搭起了戏台,拉 上篷布,挂起了“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三十七周年”的横幅,显得庄严红火。台前放了些建 筑用的长横木,就是台下人们的座位了。因为全场的人都要来开会,有的大队离场部二十来 里路,步行来很费时间,大会开始已近中午。先是庆祝党的生日暨发奖大会,右派分子们劳 动表现好的,和工人们不分彼此,同样获得了应有的奖励。个人获奖的奖品,我记得是一面 纸做的红旗,农场条件差,意思到了就十分难得。我印象深刻的是省人民银行的一位难友李 正华也获了奖,他坐在获奖者的行列里,因为天气热,只穿着背心,表情庄重,魁伟的 身体,肩膀宽宽的,发达的胸肌线条分明地隆起,十分英武。我想,这位难友来到农场才几 个月,劳动上就取得突出成绩,他一定是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本来就是好样的,心中无愧 。他那坦诚庄重的神情,也在向大家表明,自己本来就是党的好干部。尽管当时我还不认识 他们,我仍然为我的难友获奖感到欢喜自豪,因为他们的获奖,说明农场领导确实把我们当 人,和工人们一样对待,他们作为我们之中的佼佼者为大家争得了荣光,我怎能不兴奋愉快 呢?今天的读者对于这种感受很难理解,知识分子得到了和工人同样的对待有什么值得自豪 的?在当时,我们是以资产阶级反动派的身份同国家主人翁、充当领导阶级成员的工人坐在 了一条板凳上,这里没把我们当做打倒在地的阶级敌人对待,从当时全国的情况来说也许是 一个特殊的例外,对我们蒙冤受屈的数百名右派分子来说,更是一种机遇。在中国960万平 方公里的广袤疆土上,右派分子们有这种幸运的角落并不多。多年之后,我依然把十工农场 当作我心灵上的乐土,是在这时就有了深切的感受。也许,“山高皇帝远”,才使这里有可 能把我们当做普通人来对待。
下午的文艺会演节目十分精彩,成为全场文艺人才的大检阅。原省人民银行学校冯士伟和武 威步兵学校曾芳煜的独唱,铁路文工团郑文义的小提琴独奏,李佐亭的山东快书,徐保安、 赵芝贵自编自演的相声,等等,都颇具水平,一大队的难友们还演出了秦腔折子戏。我和小 徐的双人舞,乐曲只是简单的重复,到演出时已是一个小乐队在伴奏了。这些演员,有些原 来就是专业文工团体中的佼佼者,如郑文义的小提琴独奏,据说在西北五省(区)是第一把; 有些人原来经常参加业余演出,如冯士伟的独唱、周至德拉手风琴绝不低于专业文工团的水 平。符文虎是原省公安厅的乐队队长,会多种中国乐器,他曾多次带领他的乐队到甘肃日报 社为舞会伴奏,他曾注意到我,原来我们只是不相识罢了。相比之下,我和小徐的双人舞真 算不得什么了,我们只是作为唯一由年轻女性演出的节目而受到大家的注目。
这次演出,使我结识了众多多才多艺的难友。农场领导一定是向县上汇报了我们会演的盛况 ,得到县上的鼓励支持。不久,就又从全场把会演中出现的人才集中起来,增添了新的节目 ,紧张排练,决定到县上隆重演出。新增加的节目有:大联唱《歌唱安西好地方》,用绣 金匾的调子配的歌唱总路线的大合唱,还有个活报剧。《歌唱安西好地方》的词曲都由部队 文工团出身的曾芳煜编成。曾芳煜当右派前在文工团是吹黑管的,来农场后没有黑管可吹, 倒是发挥了他多方面的才能,他嗓子好,唱男高音很受欢迎,还能指挥大合唱,吹笛子、拉 胡琴也行,乐队人手不够时也能凑个数,特别是他临时编个歌的本事,尽管歌词十分粗糙, 但听上去好听,又能顺应当时的形势,我们的演出就很需要他这么个人才。《歌唱安西好地 方》的朗诵词,由说山东快书的李佐亭朗诵,曾芳煜指挥,大合唱全体队员都参加,可惜女 声只有小徐和我两人。总路线的大合唱,由曾芳煜和我轮流领唱,开始我十分胆怯,试唱了 几次,因为天天练唱,嗓子唱开了,胆子也大了,效果还行。小徐、我,还有一个河西来的 小伙子,还一起排练了当时十分时兴的《采茶捕蝶》舞,采茶姑娘只有两人,舞台画面很差 劲,不过也算是尽我们的努力换了个花样。在排这个舞时,石天爱说,1956年私营工商业社 会主义改造完成之时,天津资本家的妻子们兴高采烈,就排练了这个节目演出,服装都是特 制的,非常漂亮,参加演出的有几个人她都认识,后来,她们演出的照片还在《人民画报》 上刊出。我听了,很有些感慨,我们原来都是奋不顾身地投身革命,如今落此下场,连“人 民”都不是。我们的演出在当时的政治形势下实际上都不准许,对这,我心里非常清楚, 不免又觉得十分凄凉,而这感觉也只能埋在自己心中。我们只紧张排练了三四天,就去县城演出。白天,先在街头演出活报剧等小节目,我们的《 采茶捕蝶》舞,也在街头演出。场部的秘书姚〖HT5,6”〗王〖KG…*3〗〖HT5,7〗郎〖HT5 〗还拍了几张照片。晚上在大礼堂演出,结果是轰动了全县城,能容800多人的礼堂挤得满 满的。
我相信,为浩瀚戈壁所包围的安西,号称世界风库终年为暴风肆虐荒僻已极的安西,远 离现代文明落后贫穷的安西,在我们这些右派分子热情地歌唱之前,不曾有谁歌颂过她。我 们引吭高歌,配以优美的音乐,再加上李佐亭慷慨激昂、热情奔放的朗诵,其内容虽不免也 具有那个年代特有的矫饰之词,也使观众们大为倾倒。说实在的,我们唱出了对安西的美好 感 情,还是由于十工农场以宽厚的胸怀接受了我们,庇护了我们,还给我们以人的尊严,使得 我们能够以正常人的感情看待安西的一切,从内心深处爱上了这里的人民和土地,愿意以积 极的创造把自己的感受奉献给这里的观众。被伤害、被凌辱的灵魂就是做戏也难以表现出根 本不存在的感情,真诚的微笑是假装不出来的。
我们的乐队阵容十分强大,由数十人组成,各种乐器齐备,拉小提琴、手风琴等主要乐器的 都是高手,有几人都是一专多能,如周至德拉手风琴是一把好手,打洋琴、拉二胡、吹笛子 也都很在行,只是为劳动方便剃成了光头,演出时外观有点不雅,他哪里会想到来农场后又 有了演出的机会?郑文义拉起小提琴来风度翩翩,俨然一副音乐家的派头,在他那神奇的弓 弦下流动着的美妙旋律,格外地引发着人们美好的遐想,有时在陶醉中又不禁涌出丝丝伤感 凄迷。古人有“琵琶弦上说相思”的诗句,毕竟,我们都是身不由己之人,远离亲人的孤寂 ,被打倒在地的屈辱之感,时而袭扰着每个人难以宁静的心。
我在紧张的排练与演出活动中,时不时地想起在酒泉夹边沟受苦挨饿的景超,在万般无奈中 又只能强迫自己尽力排除对他的记挂……兰州来的家信,对孩子们的情况总是说着让我安 心的话,妈妈的肠结核、胃下垂经气功治疗大有好转,已经上了班,等等,对这些,我就不 去多想了,令人忧愁的家事,每一个让我记挂的亲人,我哪能件件桩桩一一都去想个周全呢 。来十工农场以来,即使在较为轻松的排练与演出活动中,每天的工作日程都排得满满当当 的,在日常的劳动中,一切就更不待说,每天的生活都像一根紧绷的弓弦。我很累很累,顾 不得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