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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允许的恶劣对待,同这 些管教干部的感情用事,不能说没有关系。
两年之后,我到了四工农场。四工农场机修厂有个刑满释放人员,姓王,刑满后仍不准许回 家,在机修厂当了“职工”,是个技术骨干。一次,他和我攀谈起来,问我:“你爱人现在 哪里?”我说:“夹边沟。”他立即吃惊地说:“哎呀!你爱人怎么去了夹边沟,以前劳改队 里调皮捣蛋管不了的,才往夹边沟送,劳改犯们最害怕去夹边沟,一听说往夹边沟送,先就 吓软了。唉!那个农场可不是人待的地方。”他连连摇头叹息,对景超的处境表示极为担心 。他的话进一步证明,夹边沟名为劳教农场,事实上对右派分子们实行的是管劳改犯的一套 办法,而且自有其更严厉的一套惩罚手段。省劳改局把全省唯一的、主要接纳右派分子的劳 教农场选中在夹边沟,对其施政方针肯定早有指示,早就做了安排,这样,景超和两千多难 友的悲惨命运便可想而知了,以后酿成大惨案的前提,在农场改为劳教单位时就已形成。 而当时我们都既愚又傻,对这一切不仅毫无所知,连想都没想过,景超天真地自投罗网,作 为妻子的我更没想过应该劝阻。
在此期间,我在十工农场的劳动和生活条件已有很多改善。场部开办鸡兔饲养,我和小徐被 调去养鸡兔,在畜牧师的指导下,我们尽心尽力地喂养,力所能及,心理上消失了压抑感, 我每天记饲养日记,运用巴甫洛夫的条件反射原理,训练鸡们听哨音吃食。喂食前,我一吹 哨子,鸡们便从四面八方飞奔而来,我觉得乐在其中。
我们才到农场时,由于春耕尚未结束,很多日子没有休息,我们本来就难以支撑、疲累不堪 的身体很受不了,但是,工人、民工也和我们一样没休息,我们无话可说。后来实现了双周 休息一次,每当休息日来临,我们也欢快非常。
在第一个休息日,我们先自在地睡了一下懒觉,然后洗头洗衣服。我们每天和土打交道,又 常遇到风暴的肆虐,尽管每人都用布帽子把头发全塞了进去,头发里还是积了很多沙土。下 工后取下帽子,头发表面落上的沙土还一层,低下头用手拂打,能打掉一些;把手指插到头 皮上,还能摸到一层沙土和汗水搅和在一起的污垢,这是无法拂打掉的,使劲在满头乱搔一 阵,也能稍稍舒服一点。我们这些在城市里长大的年轻女性,原来都以修饰自己的头发为乐 事,如今美丽的头发变成了这般模样,飞蓬乎?鸡窝乎?说什么都行。真是几多无奈,几多不 快!不过,跟头上的右派帽子相比,这又算不得什么了。如今头发成了飞蓬、鸡窝,是为了 最终取掉那个更令人无奈、更令人苦恼不堪的右派帽子,所以,平日里,谁也不说什么,因 为说了也毫无用处。在休息日,我们洗去头发上的污垢和沙土,洗头水都变成了黄泥汤。互 相看看,明亮蓬松的秀发又重新出现在每个人的头上,3人又都散发出青春的光彩!小徐身 后垂着两条明光可鉴、又粗又长的大辫子,回眸一笑,长辫轻轻摆动,妩媚可爱;石天爱的 头发有点自来弯,显出几分潇洒,几分倜傥;石天爱还帮我剪去小辫,把我的头发精心修剪 成城里正流行的式样,说我:“像是变了个人!”我笑了。她又说:“我就喜欢你笑的这个 样儿,你怎么会是兰州人呢?”她心目中的兰州人,跟京津一带的女性大概大有差别。作为 女性爱美的天性,就是把我们发配到荒漠孤岛上,怕也是改不了。
小徐是个勤快人,洗完衣服,又坐在铺位上缝缝补补,把带来的大提包里的衣物整理一番。 不知何时,她把装有丈夫照片的镜框拿出来仔细端详,看个没完,一会儿,又把照片从镜框 里拿出来,看了正面,又看背面。我侧过头去一看,原来背面有些钢笔写的字,大概是小梁 为她写的临别题词。她把我当作了互诉心曲之人,无言地把照片背面写的字拿给我看。我拿 起照片一看,果然是她亲人的题词,写的是:
莲:
我的爱,勇敢些,
勇往直前地去吧!
爱你的杰58。3
她满脸凄楚,依然沉默无语,已是断肠之态!这有限的字,已让她洒了多少伤 心泪,又勾起多少离恨别愁!
丈夫要她“勇敢些”,“勇往直前”!那是因为她年纪轻轻别夫抛雏、忍辱负重到遥远荒僻 的农场劳动改造,确实需要极大的勇敢精神和坚韧不拔的意志。应该说,她是在按丈夫的嘱 咐努力去做,她的一切表现已经够勇敢够坚强的了,20岁的青春年华,在别的许多女孩子 们还正是编织美丽梦幻、享受人生最美好时光的年纪,而她已在政治上蒙受不白之冤,随之 而有了目前的种种不幸。她有冤,她有苦,还得强作欢笑强忍受,她已经在这样做,我们也 都在这样做。因为我们都知道,如若怨尤,如若反抗,只会使自己陷于更悲惨的境地。但, 要她剪断这离恨别愁可是太难太难了。此恨悠悠,何时方休!
石天爱看到小徐看亲人照片时凄苦缠绵的痴态,也不多话,把她和妈妈的合影拿给我看,这 是她七八岁时的照片,她妈妈三十一二岁年纪,长得端庄清秀,一副蔼然可亲的样子,她自 己完全是男孩打扮,一身西装,打着领带,皮鞋锃亮,挺神气,只是没有妈妈好看。她刚接 到妈妈的信,她妈妈说是寄来了肉松和一些日用品,所以她兴致极好,连连说:“天津‘吉 士林’的肉松,特棒!老太太给我寄,只能寄‘吉士林’的,她不会买别处的,寄来了你们 都尝尝。”肉松还没收到,她好像已经吃进了嘴,舌头在嘴里动来动去,仿佛品到了肉松的 香味。石天爱平日里极少伤感之态,从不流泪。28岁的人还没有心上人,也许她早就悲 愁过了,一切都想得开。她一说家常,就说她们母女俩一起生活的种种情景。她爱谈论有关 吃的事,特别喜欢精神会餐一番,不过也挺克制,说到她家的吃喝,只是说到她怎么和妈妈 一起包饺子,吃麻酱面要再来点黄瓜丝之类,普通人家难以吃到的讲究饭菜,她从不提起, 因为她知道不能说,也许,在批斗她时,她已为说这些话吃够了苦头。
这天,我们还从饲养组买到一茶缸牛奶,3人分喝,石天爱喝牛奶的那个馋样儿,真像是喝 到了天上的琼浆玉液,一面连连赞叹说:“真香,真香,真香哎”一面不无遗憾地说 :“没麦片,有麦片煮一煮就好了!”
大灶上也大改善,中午吃苜蓿韭菜包子,苜蓿是从农场的苜蓿地里采摘的嫩芽儿,韭菜头一 天就派人去县城买来了,馅里有一星半点的肉,一个包子要半斤粮票,我从未见过,也从未 吃过这么大的包子。我们狼吞虎咽,吃得香极了。
但是,景超的来信在我心灵深处罩上的阴影,是无法拂去的。当我吞咽味美无比的大包子, 把肚子撑得圆鼓鼓的时候,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他因饥饿而瘦削了的面庞,眼镜耷拉在鼻梁下 方……当我唱着歌儿和可爱的兔子、鸡们为伴,热心喂养它们的时候,他在烈日的曝晒下 站在碱水沟里挥动沉重的铁锨挣扎不已的身影,竟不离我的左右,随时出现在我的身旁,只 是他已穿上了一双长筒雨靴……我和周围的许多人随意谈笑,颇有些自在,颇有些自得的 时候,我深知,那别着枪的管教干部就巡视在他的周遭……他失掉的太多太多,而一切都 已无法挽回,无法补救了。
使我追悔不已,痛苦不已的,这竟是他自己的选择。
第四章我们的演出活动及其他
中国共产党的生日“七一”快到了,我们对这个节日的到来不是不想,而是没有 资格去想它。原因很简单,我们都已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怎能去参加庆祝活动呢 ?
没想到,有一天工会主席邹士杰特意找到我,告诉说:“七一”那天,全场要举行盛大的纪 念活动,要奖励先进工作者,还要举办全场性的文艺会演。因为女同志少,我和小徐一定要 出个节目,干不了别的,唱个歌也行。邹士杰是专门找我谈这件事的,意思是非出个节目不 可。为了给节日增添一点气氛,这已是义不容辞的了。
这可难坏了小徐和我,小徐说她根本唱不了,我虽从小喜欢唱歌跳舞,参加正式演出极少, 一紧张干脆就唱不出声音,不演吧,既辜负了邹士杰的一片盛情,又怕说我们架子大。我们 心里不禁也有点好笑,右派分子怎么能参加庆祝党的生日的会演?这可有点阴差阳错。但是 ,领导上让演,我们也不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