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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我的1957年-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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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天爱头枕在叠起来的被子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8分钱一盒的廉价烟,谈笑自若地说起挨 斗的情形,倒好像说的是别人的事,她打着哈哈说:“哎呀,我的妈呀,我长这么大哪见过 斗争会那阵势,可把我吓坏了,他们说什么,我都认了。他们说我反党,我就承认反党。不 就行了吗?”由惊恐不已,到被迫承认一切,而后又玩世不恭,这一心路历程是由血和泪滴 成的,我的右派难友很多都有这样的经历。但是,有些人在他的一生里都只吞咽委屈和痛苦 ,他们的性格和心性使他无法对人生开玩笑,直到了却了悲苦的一生。
小徐絮絮地说起自己的事来,仍不免心绪低沉。她问我:“我们都是因为右派问题才受处分 到这儿劳动的,可我到现在也没弄懂,右派到底是个啥问题,干了什么才叫右派,你是报社 来的,你说说看!”我觉得她提这个问题有些好笑,便不经意地回答说:“你真没弄懂吗?右 派就是资产阶级反动派,我们都是因为犯有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罪行,才到这儿来改造思想的 。”她的脸色竟陡地变了,喃喃地说:“我们都是反动派……”我丝毫也没有料到,我的 回答竟成为对她的沉重打击。她虽已戴上了右派分子的帽子,在单位上只开过一个小型斗争 会,对很多事还摸不着头脑。斗争她时,有个劳改过的工作人员为了立功赎罪表现自己,“ 揭发”说她同意储安平“党天下”的观点,还有“教授治校”,等等。她那时生过小女儿不 久,心都放在了小女儿身上,很少看报,不知道鸣放是怎么回事,更不知道“党天下”、“ 教授治校”是怎么回事。一个普通的还是女性的地质勘探队队员的她,对这些哪会注意 到呢?但是,不关心国家大事的她,此时倒是受到国家大事的关注,用不着对证落实别人的 “揭发”,也没怎么批判,就给她定了性。几天后,她被迫来到农场劳动。她记得十分清楚 ,她是3月18日来到十工农场的,属于来农场劳动的第一批难友,而她确实还没弄懂右派是 干啥的。我的回答使她清醒了,从此,她才真正背上了沉重的思想包袱,常常一个人偷偷饮 泣。
她说的最多的,还是小女儿的事。她来农场参加劳动前,不得已给才刚七八个月的小女儿断 了奶。刚劳动时,奶水胀得乳房疼痛难忍,她常要跑到地边挤出奶水,可她的小女儿却没有 奶吃。50年代,女犯人在哺乳期间尚可缓刑或在监外执行,没有触犯刑律、具有公民权的女 右派却是别样对待。永昌是个小县城,无新鲜牛奶可买,奶粉、炼乳都难以买到。她一边挤 奶,一边哭,心里在呼唤,为什么小女儿也要跟着自己遭罪?为什么?饿着肚子不断哭叫的小 女儿的哭声,时时响起在她的耳际,撕扯着她做妈妈的心。她问我:“兰州能不能买到奶粉 ?”我说:“能买到。”她立即兴奋地想请送我们的人事干部蒲廷珍买几瓶寄给她的小女儿 ,说她来时带了些钱,买奶粉的钱还有。那时,蒲廷珍因无去县城的顺车,留在农场还没走 。蒲廷珍为人憨厚,可也不能为一素不相识的右派办事。此时,为了小女儿,她似乎忘记了 自己的身份,或者说,她根本对右派分子作为阶级敌人的严重性没认识。但我不愿拂她的意 ,她做妈妈的心意,急不可待地要让小女儿吃饱肚子的热切感情,一副泪汪汪企求帮助的神 态,使我不忍心说出此事难以办到。她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犹豫,后来竟自己找到蒲廷珍要求 代买奶粉,当然,未能如愿。
小徐和石天爱都是由县武装部派人押解到农场来的,坐大卡车一起来的还有当地的不少右派 ,送他们的县武装部的干部腰里都别着手枪。两三天后,我见到荷枪的解放军押送来农场劳 动的右派,两三个背着行李的难友在前面急急赶路,荷枪的解放军跟在后面监视。他们大概 只在场部办了一下手续,分到了别的大队,未能在场部停留,就急急走了。这些难友的处境 比我们可惨多了,我倒抽一口冷气,原来,所谓不剥夺右派分子的公民权,也可以如此执行 。
我在到农场的第二天就参加了劳动,是到一个很大的羊圈里除粪,全部工作是把一个冬天积 攒的羊粪铲起来,用木制的独轮小车推到羊圈外面,堆积起来做肥料。有五六个人一起干, 铲的铲,推的推。组长是个工人,发给我一把铁锨让铲,他亲切地笑笑说:“匀着劲干。” 意思是不要拼命猛干,他看出我身体单薄瘦弱没有力气,特意加以关照。我已脱去来农场时 还穿在身上的浅咖啡色旧呢子上衣,换上了一件破旧的蓝平布上衣,戴了一顶新买的蓝平布 无檐帽遮挡沙土,提起铁锨就干了起来。羊粪是和垫圈的黄土、喂羊的麦草搅和在一起的, 有半尺多厚,由于麦草很长且未腐烂,铲起来很费劲,干得很累。突然,一阵狂风刮来,用 树枝搭成的圈顶虽也上过房泥,其空隙处刮进的风十分尖利,圈门口更是阵阵风尘,柴草、 纸片、杂物乱飞,啪的一声,一根小木棍猛刮到了我的脸上,刚戴上的玻璃风镜被打碎 ,我心疼已打碎的风镜。这风镜是我们得知要来安西劳动时新买的,当时已听说安西号称“ 世界风库”,整个河西走廊风沙都很大已为众所周知,所以报社的难友们每人都买了一副风 镜,连同景超也不例外。谁承想第一次参加劳动就打碎了。但,我又为它保住了近视眼镜而 庆幸,我是在狂风刮来时才急忙戴上风镜的,我还戴着一副600度的近视眼镜,是双层眼镜 同时戴着的,风镜碎了,须臾离开不得的近视眼镜保住了,也算是万幸,不然,在小城安西 是无法配新眼镜的。
人事干部蒲廷珍因等车无事可干,还走进羊圈看我们劳动。他拿起我的铁锨铲了一阵,关心 地说:“这么大的铁锨你哪能拿动? 罢了换把小些的使!”他祖籍陕西,在兰州长大,操 兰州口音。但他哪知道,农场是生产单位,同干部劳动锻炼大不一样,为了出活,农场就没 有小些的铁锨。从这天起,我使着这种明光闪闪的方头大铁锨,一使便是几年。30年后,我 在高台见到了曾在十工农场四大队一起劳动过的阎廷梁,他祖籍兰州,在四大队时听说我是 兰州人,曾 几次想和我攀谈几句,都因男性的羞涩未能张口。当时,我和小徐在几百右派的男性王国里 十分引人注目,他只是怀着年轻小伙子的亲切感情注意着我。后来他也到了四工农场,在场 部遇到过我,但仍未和我说话,所以我是30年后才和他相识的。他说,他刚到农场时, 队里发给他一张方头大铁锨,他一看到这张方头大铁锨,就禁不住地流下了眼泪,心想自己 从小没有劳动过,这般大铁锨如何使得动?他,个头矮小,比较瘦弱,内心非常害怕劳动, 按他自己的说法,劳动表现确实也不怎么样。他的坦率,使我了解到难友 中的另一种类型。柔弱不禁的我使用方头大铁锨并没有流泪,是因为心中还有另一种力量支 撑着我,我从来就没有认为自己是右派,在这里劳动改造就是继续为革命而战斗。要竭尽全 力尽快改变目前处境的天真想法,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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