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第二章 初到农场
我们到达安西县城那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天显得格外的高,格外的蓝,而 且无风。号称世界风库的安西,怎么会有这样的好天气?我们不禁有些愉快。
我们要去的十工农场离县城有15公里。我们先在一个小旅店安顿了下来。第二天,杜博智从 街上找到一个毛驴拉的架子车,人事干部蒲廷珍决定搭毛驴车先去农场,杜博智着急地也一 同前往。我们其余的人在小旅店继续住了下来,等农场来车接。这是一个农舍似的大院,住 房都是极简陋的单间平房,安着吱扭作响的单扇门,院中有一水井,很浅,四五尺长的井绳 就可把水桶吊上来,吃用的水全取于此。
中午,大家到县城唯一的小饭馆吃饭,饭馆只有一间铺面,有一大圆桌,菜只一种大葱 炒肉片,兰州当时已有多种新鲜蔬菜上市,安西可吃的蔬菜只有过冬的大葱,菜价很贵,我 们5人共要了一个大盘,主食米饭,一小碗要1角钱且沙石甚多,我们在报社花4分钱买的 米饭比这强多了。这顿饭让我们知道了今后生活的艰难。
饭后,我们到附近散步,看见一段城墙,走出城外,只见细细的黄沙几乎将城墙埋没,我们 踏 着黄沙一直走到了城墙的堞墙处。可见世界风库之说绝非虚传。阳光灿烂,沙是温热的,我 手抚堞墙,但见城里城外,除了我们几个右派,没有一个过往的行人。这段城墙只数十米长 ,不远处是坍塌了的城墙,已被黄沙埋没,大约由于坍塌的年代先后不同,留下了起伏不平 绵长的遗迹,更远处,又有屹立于蔚蓝的天幕下的城墙出现。附近农田极少,一望无际的是 苍黄色的茫茫戈壁。此时,我们都没有发思古之幽情,徜徉于空旷寂寥的边塞古城之上,天地悠悠无涯际,感触良深的却是我们自己的生存空间已十分狭小。我们都熟知甘肃民谣:“出了嘉峪关,两眼泪不干。”但还像过去一样,习惯性地认为这是旧社会对出关人的凄凉写照 ,也还不愿和我们自身作任何联系。真是可悲可叹又可笑的诸位右派啊!下午回到旅店,从离我们住房较远的房间里传来一男人大声喊疼的痛苦呻吟声,一声紧似一 声。一打听,原来是一林场工人回河南老家探亲后返场的途中病倒在这里,经住在旅店的朝 鲜族大夫诊断为肠梗阻。奇怪,这位朝鲜族大夫似乎是私人开业,夫妇俩都住在旅店,女人 穿蓝丝绒的朝鲜族长袍,出进还背着个小孩,他们肯定是经过远途跋涉才来到此间。经过19 56年的社会主义改造,兰州城里早已没有了私人开业的医生,可这位朝鲜族大夫竟还在这里 开业,真让人不可理解。
工人无钱医病,又无法回到林场,只能辗转于旅店的床上,时不时地大声发出令人揪心的痛 苦呻吟。如果在过去,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会立即找县上的领导,请他们派人把病人接 到县医院予以治疗。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这是责无旁贷的事。但是此刻,作 为阶级敌人,我们已无权过问此事。我们如去找县上,一说及身份,自己就有可能被轰出来 。为等农场来车,我们在旅店住了两三夜,从早到晚,一直听着工人时轻时重的痛苦呻吟声 ,这呻吟,一声声击打着我们的心扉,更使每个人都思绪烦乱,心情沉重。但大家都无言, 我们能说什么呢?后来,还是热情的杨骁自己花钱打电话将此事告知了几十里外的林场领导 ,也算是尽心尽力了。不过,直到我们离开,得肠梗阻的工人还住在旅店呻吟不止。这是我 们来安西县后感受最深刻最沉重的第一件事。
杜博智终于坐着农场来县城办事的拖车来接我们,约1小时后,我们到了十工农场,那天依 然风和日丽。人事干部蒲廷珍已将我们的基本情况向农场领导作了介绍。李文亭副场长和工会主 席邹士杰还和我们开了个座谈会,主要是向我们介绍了农场的基本情况,大意是说,这个农 场是全省勤俭办场的先进典型,最早的职工主要是复转军人,也陆续招收了许多农民,今春 从省上和河西各专县来了一批“犯错误的同志”,大约有二三百人,还继续在来,对这些 人 的到来,我们是欢迎的。考虑到这些“同志”没有参加过劳动的特殊情况,在劳动上主要看 态度,该照顾的还要照顾,在生活上和原有职工一样对待,不歧视,对你们也是这样。省上 早来的一批“同志”表现都很好,很能吃苦。希望你们在这里安心劳动,争取早日摘掉帽子 。李副场长和邹士杰说话态度和蔼,都是陕北腔。他们所说的,在以后我们相处的几年里都 是实现了的,大家都得到了应有的尊重和爱护。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能心情舒畅地劳动和 生活,这样的处境值得全国的右派分子们羡慕。
会上,把我们这些右派称之为“犯错误的同志”。“同志”这个词,使我感到既惊讶又亲切 。近一年来,已无人称我们为“同志”,我们是货真价实的阶级敌人!副总编辑樊大畏挖苦 地称我们“右派先生”,我觉得特别不顺耳。苏联诗歌“同志/这宝贵的称呼/你一旦失 去”常萦回在脑际,提醒着我追忆有着“同志”称呼时的美好时光,对成为人民之敌的 不幸伤心不已。在这里,农场领导上称我们为“同志”,是习惯性地脱口而出呢,还是出于 别的什么原因?我们心里都有点纳闷,但是都感到有些宽慰,这里的政治空气与兰州似乎 有些不同。
当时,领导上就宣布把我们5人分在3个大队,我和杨康分在了场部的三大队。
我们是吃过饭才到农场的。午饭时,我看到排队打饭的长队中,有一梳长辫的年轻姑娘, 长得十分漂亮,脸晒成了绛红色,显然才从地里劳动回来,也是右派。另一年龄稍长的女同 胞站得比较靠后,戴最新潮的琅架眼镜,穿深蓝色男式制服上衣,米色毛料长裤,绛红 色 的长脸略显得黑。长队中的男同胞也有几个戴眼镜的,大都是书生相,衣着破旧,烈日的曝 晒已使他们破旧的衣裤发白,他们的脸色一律是城市里绝对见不到的绛红色和黑红色。他们 也好奇地看我们,并议论一番。看来,他们都是先我们而来的右派难友。
我和两位女同胞住在了一个宿舍,这是一排坐南向北的平房中的一间,是个套间屋。里间屋 有1米多深,有个可住1人的小炕,外间屋由南向北延伸是个大炕,两间屋的通道约1米 宽,大炕前有1米多宽的空地。大炕靠墙的前面,有一个长平台,这是用1寸多粗的树枝支 撑,高于炕,平面搭上木条、细树枝,再抹上泥,表面抹得光光的,成为一个1尺多宽的长 平台,这便是我们的桌子。戈壁滩上木材奇缺,除了场部的办公室,所有的工人宿舍都只有 这样的平台聊充桌子,放些日常用品,如碗筷、洗漱用具等。我们能享受到同工人一样的待 遇,应该说已是一种优待了。
我们3人同住外间屋的大炕,3人并排睡,小徐靠墙睡,我睡中间,年龄稍长的石天爱睡在 靠通道的那面。
小徐,名福莲,浙江金华人,只有20岁,是地质勘探队145队的队员,但她已做了妈妈,也 是夫妻俩都打成了右派。她3月从勘探队驻地永昌县来农场时,硬是给生下才七八个月的小 女孩断了奶,把小女孩狠心地交给婆婆,流泪不止,难割难舍地离开了温馨的家。她这是第 一次离家,年轻的她独个儿离开家来到农场,但全家人的苦难都重重地压在了她的心头。
石天爱有个有名的父亲军阀、大汉奸石友三,母亲程竹溪原是唱京戏的艺人,是石友三 的三房姨太太,只生了石天爱1个。石友三被卫立煌处死后,她们母女俩相依为命,一直住 在天津过着富裕阔绰的生活。解放后,一个曾得到她母亲帮助的中医向她母亲传授了一种治 疗关节炎的竹管疗法,她母亲便成为自食其力的医生。1956年,石天爱从天津志愿支援大西 北,来到张掖市医药公司工作,才1年就当了右派。作为女人,她手上常夹着纸烟吞云吐雾 ,手指都熏黄了,在劳动和生活上肯定比别人更难适应,而且她是单身,还没结婚,这就很 容易引起别人的议论。她比我大1岁,虚岁28岁,后来,右派难友们常戏谑地说她:“年方 二八!”
她俩都已没有了工资,因为她俩受的处分是监督劳动,是仅次于劳动教养的处分,只是还保 留公职。她们从农场每月领取20元左右的生活费。报社给监督劳动处分的只有杜绍宇1人 ,他没有和我们一起来,大约是想自谋出路吧。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