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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有时也在花园里,走,很多时候会走到街上,我们从来来往往的人群里穿过,我会牵着她的手,自然地,毫不费力地牵着她的手。她的手在我的手里,并且,她轻轻地握住,仿佛相互地贴着,怀着内心的一种暴力,不可抑制,完全超过她近乎虚弱的体能,直至蒸气在手心里凝了又化了。下午晚些的阳光溅到红色的玫瑰骨朵上,我们都感到了一阵宽慰,仿佛箍着她胸脯的一根钢索松开了一般我们松开手。
就这样,散着步,听着她说话,她说:“黑明,你的嗓子有些嘶哑,但很好听,很舒服”,几乎是一个意外,不是意外,而是——她说——瞧:你已经有所改观了。她的头发从肩膀上落下来,显得十分有光泽而柔顺,她冲我微笑,她笑的气味就准确地留在她的手指上,这使我心里想着她衣服向上顶的感觉,有那么几次我都想吻她的面颊。
我过于笨手笨脚,甚至我的脑子也跟着笨手笨脚,她说完了,我才回到她说过的话:“你的嗓子有些嘶哑,但很好听,很舒服……”话语平缓地,无可阻挠地落进我的脑中,明确而毫无犹豫不决。
我不善于说话。实际上,从持续或占据的时间来看——正如她所说的——有所改观。
我有一会儿突然闭了嘴,她也闭了嘴,我们默然地穿过街道,穿过公园,穿过延绵的楼群和垃圾堆,落入这城市那微弱的一角,她的头发像目光一样飘扬在她的头上,她年轻的眼睛完全富有东方色彩。她摆动的手臂就好像要搂抱什么与她亲近的东西,然而仿佛那东西已经不存在了。她说:“很多东西已经飞走”。她的话似乎从黑影中,从记不清的一动不动的猛力中挣脱出来。
冷风吹过来。我的手臂像炮弹那样伸在空中,卓别林似的,可笑,可悲乎,然后作直角转身,把我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看我,怜惜的目光。这个时候,好像在梦中,像潜水员般钻入水底的人,那样空荡荡的,两个宇宙仍然分开着。然而这个时候,我应该拥抱她。我只是这么想着。
第一部分错误地做了某人的情人
我们在人行道中横着走,就这样,以便恢复某种平衡,可是,她跟我贴得很近,偶尔两个人四目相对,愣怔一秒钟,或者占据更长的时间。然后转过头,然后走正常的步子,尽管,沉默还是持续的一会儿,但是,又无法抑制地想说什么:说想什么,说这一切又算得了什么说平时阿×你都干些什么说学到了什么说挽回了什么说好像什么说问题是什么说当务之急是什么说喜欢什么说爱什么说做什么说脑子里出现什么说街上音箱店里传出节奏激昂像蹦蹦跳跳的音乐唱的是什么,说在这种情况下根本不知道说什么……
旋即她说:
“我在你的生活中继续吗?”
“我不再有什么可摔碎的了,”她这样说。
但我不知道她说什么,如此,也不知怎样回答。她的嘴形成了一个狭小的空间,而我忘记了该说那个词。
我一直在仔细地观察她,她的躯体略微地在弯曲,并试图观察她的心脏都让她做些什么。之后,我把目光放到街上,整个街道上由于风吹日晒得太久已褪尽色彩,暗谈无色,还有天空,几乎看不到红色和蓝色。她飘起来的头发显得太脆,太干净,太多,看起来像:迎风弱柳的样子。尽管她穿了不薄的衣服,皮制的围裙,背心,羊毛上衣,但还是显得:单薄而隐藏着冷。她不时地缩缩肩膀,这个时候,我胸腔里的什么东西似乎就要弹跳起来,我于是,把衣服披在她的肩上,回想起来,她笑了,微笑,并轻轻地把头放到我的肩上。
紧随其后,她咳了,她刚咳起来,街边两幢楼之间的夹角里一只孤零零的狗就开始叫唤,当咳嗽声与吠声此起波伏时,我奔过去把狗撵走了,狗夹着尾巴溜走。我问她是否咳疼了,她点头,又援晃着,有一刻我真想把她抱住。
为了抑制她的颤抖,我让她的身体靠在我身上,身体像那么一堵墙,支撑着她,我想象着她的心脏在怎样地波动,因为颤抖使它作着怎样的波动,我犹豫着,于是决定将手环过她的肋骨和背部。我又想象着她的肺怎样凑合着运转出嘶嘶的声响。偶尔间,她咳得失控的时候,支撑她的墙就要摇晃了。
因为她真正的咳嗽,我大胆地吸进几寸空气,以便发挥腰板间的体能。我应该把她抱起来,我想,然后穿过马路。当我决定下来——然后穿过马路——“移动会使身体好受一些”我对她说,这样她克制住了咳嗽,在她的体内,痰液从她的胸腔蹿到她的喉咙,她不能咳——她或许想:一捆打中古时期射来的钝箭,正试图穿过她的胸膛!当她不能咳嗽,她克制着,不管怎样,她的表情充满了痛苦,她的表情——就像我从某首诗中想象出来一般。
然后,她忍不住要咳。
她咳着,我却感到高兴。
因为真正的咳,我得以在某处照料她,仅此,这愚蠢的想法使我变得激动不堪。我护住她的背,让她远离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地挨近,她在我的臂膀中,她蜷缩的身体,被搂在我的胳膊里,在模糊中轻晃。
她一边咳,一边嘟哝着什么,含模不清,断断续续。
我寻找她的脸,并注视着她,她的嘴唇蠕动着。
于是模糊的声音渐次说道:“黑明我……希望……就……这……样……死……了,唔……我希望……死了……”。
她说得很不清楚,且不断咳嗽,她甚至说错误地做了某人的情人?咳嗽使她整个身体弯曲,似乎一切事物都发生了解体,自然地断裂,逐渐粉碎。她的脸失去了血色。的确。每吹一阵风街雨侧楼群上的尘土就逐层降下。我等着她气喘吁吁靠在“墙上”——指望于此,而我现在的体已经不复存在了,而是,幻在成一堵墙。一堵愚蠢的没有任何燃料的但烈火在胸中燃烧的墙。
第一部分这是一个暂缓期
你拖着沉重的思绪在词语中缓缓爬行。你被语言包围地越来越沉厚的黑暗中,语言就如同一团浆糊,根本无主谓宾之分,可一旦摒弃句子,你便陷入泥潭。这是一个暂缓期。一切都是暂时的。暂时的暂缓期,暂时的激情——“是的,是的”就像性交。他们做爱。他们做了又做……做了又做,值得担心的是:没有了激情,没有,什么也没有了。
“是这样的,生活。没有。不再有任何变化。”
“在我们身上——你说的是这个?”
“不是。不过也许。”
(接着)“首先是潜在,也许如此。”
“不。会有一种感情关系!”
“它是问题所在。”
“是的”
“我觉得一切事情都是可能的。”
“有些事是不可避免和长久期望的结果。”
“是的。”
“话说回来,最亲爱的,你可以过一种有意义愉快的生活。譬如:不一定只通过写作——”
沉默。
(接着话头)“它只能使你太阳穴两侧发紧。“
“唔。”
“你能放下你的笔么——我的脑中充满了对你的爱和许多要对你讲的话。”
“亲爱的可是,如果不能写作,情况会怎样呢?”
“会……你可以体会一下闲适的生活所带来的乐趣,还有……”
“可写作就会毫无进展——亲爱的!”
“呵。”
“对了,菲儿,昨天你说腿痛——今天好了吗?”
“嗯。是前天我说腿痛。”
“唔。这事我也忘本得差不多了。”
“那阿X呢——你也忘得差不多了吗?”(笑)
“为什么说这个?”
“想说。”
“我是多么爱你——菲儿。”
一阵短暂的注视。
“黑明……”
光线从落地长窗上反射回来。菲儿的侧影出现在光线里,她站起来,黑明的目光盯住她。她笑,面庞上闪耀着反射光芒。音乐起——
她有节奏地踏着步子,耳畔响着音乐。舞曲。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