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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月笙并没有来邀请童霜威陪同他一起去浙西淳安。事实上,他如果邀请,也会被童霜威拒绝的。童霜威听说,杜月笙确与戴笠一同坐汽 车到了贵阳,改坐美军的C一46型运输机由贵阳飞到福建长汀,并由第三战区长官顾祝同派私人汽车送去浙西到了淳安。这使童霜威不胜感慨: 沦陷了的〃孤岛〃人民天天盼望〃天亮”。”天亮〃难道是盼的杜月笙、戴笠这样一伙瘟神和由他们秘密联系着的那些汉奸巨憝去占据上海吗?
三
七月里,天气非常炎热。重庆这个〃火炉〃热得使人挥汗如雨,夜难入眠。
燕寅儿的大嫂服安眠药自尽后的第三天,正是童霜威完成他的《三朝三帝论》的那天。
燕寅儿的大嫂长期患病,性情古怪,郁郁寡欢,消极厌世,平日借口失眠,积储了百把粒安眠药,突然悄悄一次服下自尽,终于成了悲剧 。下午,大嫂的棺木浅埋①在南岸,家霆到燕东山那里去帮忙料理还没回来,童霜威写完文稿的最后一段,看着那厚厚一叠比砖头还厚的稿纸 ,既有一种完成任务的欣慰轻松,又有感伤。欣慰的是在这种时局扰人的心情下沉潜韬晦完成了想完成的着作,表达了自己心里想痛挞特务政 治的意愿,感伤的是这本书是冯村鼓励动笔的,而今稿完成人已亡,无法与冯村分享欢乐。少了冯村,这本书无法出版。他用一大张牛皮纸将 原稿整齐包扎起来,用毛笔写上〃三朝三帝论〃五个大字后,泡上一杯清茶,点了一支烟,独自悠闲地喝茶抽烟,颇有一种累极了歇一歇的要求 了。
烟未吸完,家霆回来了。童霜威问起燕东山丧偶的事,家霆告诉爸爸办理丧葬的情况,说:“这固然使人伤心,但对东山大哥也许是一种 解脱。东山大哥也许能从蒋素雅护士处得到家庭的幸福。”后来,他看到爸爸写字桌上放着的稿件,兴奋地问:“书稿完成了?”童霜威摇着 折扇点头:“是啊,但目前我只有封存起来,置入箱底,但愿将来有一天能够出版。”
家霆安慰说:“爸爸,您放心!现在,我刚毕业,《明镜台》也刚办,一切都没基础。等过两年,我
①浅埋:当时下江人死后,棺木多数浅埋,打算胜利后运回家乡。
想,凭我的努力,爸爸这本书也是能出版的。”
“好哇,孩子!”童霜威吸着烟动感情地说,“这是你的孝心!到那时,书的自序上我打算写上一段纪念冯村的文字。在写这本书时,我差 不多常常都在想念他。可是,书成了,他人却早不在了。”家霆心里也一样常常想念冯村,不愿多谈使得爸爸更难过,岔开话题说:“爸爸, 以后,您也别老是写呀写的了。您在大学里有课,国史馆里又常有些开会呀编审呀的杂事,你写了这部书,头发又白了不少。我并不赞成你老 是蹲在家里写东西,以后应当多出外走走,活动活动。目前,国事蜩螗,你也是非常关心,参与进去,出一分力,很必要的,是不是?”
童霜威点头说:“你说得对,但路子尚未畅通,顺乎自然吧。我想,到该乘风破浪的时候,我是会出洋人海的。”
家霆笑笑,说:“您说路子尚未畅通,我认为一种是让人把路子给你铺好,一种是自己去走。路是人走出来的,我赞成您去走!”童霜威 也笑笑,不无感慨地说:“唉,你们年轻,应当去披荆斩棘,闯出自己的人生大道来。但对于童霜威来说,他有自己的声望地位,'曾经沧海难 为水',江湖越老越寒心。他不能也不该像个毛头小伙子那样去横冲直撞了!”
见爸爸心中感慨,家霆不愿多说,想起昨天的《新华日报》上用专页刊载了毛泽东在中共〃七大〃上的政治报告《论联合政府》,说:“爸 爸,我拿张报纸你看!”他去提包里拿报纸递给童霜威说:“我只粗略读了一遍。文章很长,您看看吧。”
童霜威接过报去,戴上老花镜,专心看起来。家霆见爸爸这样,就回身出来,拿起稿纸和钢笔,思考起要写的文章来。
他要写的文章题为《从兵役署长程泽润被枪决谈役政》,是给那家过去刊载他写《重庆今昔》的晚报写的夹叙夹议的杂文。
昨天,兵役署长程泽润以〃办理兵役舞弊多端〃罪被枪决了。据说内幕是程曾经有贬蒋的言论,被军统报告了蒋。蒋曾亲赴新兵转运站察看 ,结果看到拉壮丁拉来的新兵生活条件恶劣,新兵骨瘦如柴。蒋当场用手杖劈头盖脸打了程泽润,将程泽润关了起来,终于枪毙了。外界有人 说,这是公报私仇,也有人说是做给美国人和中国老百姓看的,表明贪赃枉法者受到了惩处,那些坏事同最高当局无关。
家霆在构思这篇文章时,觉得说〃公报私仇〃既不公允也无意义,做给美国人和中国百姓看的,则是显然的事实。役政黑暗,岂是今天才有 ?又岂是今天才该发现?渝江师管区役政的黑暗和得胜坝伤兵医院那种活地狱的惨景家霆早就熟悉了。写这篇文章就事论事意义不大,重要的 是要指出这一点来,提出希望,希望改组政府,真正能从根本上将役政以及其它使民众痛苦的黑暗腐化现象一起来个清扫。杀一个程泽润并不 解决问题,问题现在已经成千成万。
正在专心写着,忽然听到一个银铃般的嗓音轻轻地说:“'倜傥'!我来了!”
家霆一抬头,看到了燕寅儿明朗美丽的面容和两只流光闪烁的大眼睛,说:“啊,是你呀!”他奇怪,前一会儿,两人刚为东山大哥家的 嫂嫂下葬料理完毕分手各自回家的,怎么现在她又来了?说:叱陕坐!我写得正顺当,一停就糟了。你稍为等一等!”
燕寅儿上来,把家霆手中的笔一拔,说:“请礼貌待客!我来,是代表家父来请童老伯到我们家便饭的!”
家霆问:“有事吗?”心里不禁想到了上次燕翘请吃饭向爸爸提起自己与寅儿婚姻的事,又觉得大嫂今天下葬,怎么还请客吃饭?童霜威 在里屋听到燕寅儿的声音,走出来了,笑着热情地说:“寅儿,你来啦?”
燕寅儿闪着那对扇子般的睫毛的眼睛,说:“童老伯,我大嫂出了不幸的事,我们暂时还瞒着父亲,怕他烦心。他一点也不知道。父亲请 伯父马上到舍间去,顺便吃晚饭!”
童霜威问:“有事吗?”
燕寅儿朝家霆看看,调皮地说:“童家霆想知道是什么事,我偏不让他知道。老伯,我只告诉您。”说着,凑近童霜威身边,轻声说:“ 黄炎培黄老伯今上午来我们家。他刚去延安回来,家父说,请童老伯也去谈谈。您同黄老伯也是老熟人,听他谈延安,一定很新鲜。”
童霜威点头,高兴地笑着说:“好好,我就去!我换件衣!”说着,进房去了。
家霆对燕寅儿说:“好啊,'猫'!别以为我是聋子!我是顺风耳,你讲的我全听清了!”
燕寅儿笑了,说:“可惜,没请你去!”
家霆说:“不会的,燕老伯一定会清我的。说实话,我可真想去。记者总是不请自到的。我也要去听听人家谈延安。”
燕寅儿说:“你不是忙着要写文章吗?你快写你的文章吧!你刚才不是说'一停就糟了'吗?”
家霆忙着收拾稿纸和笔,笑着说:“我非去不可!”〃去可以,但不请你吃饭!”
“我以记者身分去采访,你们吃时我也占一席之地。”
童霜威穿了一件淡灰绸长衫出来了,手拿一把折扇和一本《历代刑法论》,说:“天太热了,不穿长衫不像样,穿了又累赘。寅儿,走吧 !”
燕寅儿转身笑着说:“童家霆,老实告诉你吧!也请了阁下,仍是姗姗大姐办的菜,不多,两荤两素一个汤。有你爱吃的红烧肉!五花的! ”
家霆笑了,锁上了门,三人一起走出余家巷二十六号,踏着一级级的石阶,爬上陕西街,向燕寅儿家走去。
童霜威比黄炎培整整小十岁。黄炎培,字任之,江苏川沙人,一九0二年考中过举人,一九0三年在家乡办小学,因鼓吹反对清朝政府,被 逮捕,在江苏巡抚〃就地正法〃的批文送到前一小时,为基督教外籍牧师保出,逃亡日本,参加过同盟会。辛亥革命后,任江苏教督府教育司司 长,又是江苏省议会议员。一九一七年,在上海发起成立中华职业教育社,主张对教育进行改革,在教育界很有声望中华职教社创办的《生活 》周刊,由邹韬奋主编后,影响很大。这几年,他任参政员,又同张澜等人在重庆发起组织了中国民主政团同盟。听说他起初主张采用温和手 段,走第三条道路,但现在则认识到应当反对专制独裁,一新政策。七月一日,他和褚辅成、章伯钧等六名参政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