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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丽清又冷笑笑,说:“好吧,你上楼安静去吧!反正,我在这潇湘路一号里,既是女主人,又不是!除了金娣,没有一个人听我的话。 不行!这局面我一定要改变过来。你不要管我!你随我!
玉皇大帝来我也不给面子!”
童霜威真的气怔了,又不愿吵吵闹闹有失身份,终于只好沉默,想:好吧,随她去吧!这种上海商人家的大小姐就是天生的娇惯脾气。谁 叫我看中她漂亮的呢!谁叫我当初心甘情愿娶她的呢!拿她同家霆比一比,无论如何,儿子的事总比太太的事好办一些。想起俗话说的“清官 难断家务事”的话,决定装聋装傻算了!
估计也不至于严重到不可开交的程度,就下了决心:眼不见为净!
突然笑笑说:“好好好,随你!随你!”说着,转身向客厅走去,准备穿过客厅上楼到书房里去看书了。
他一走,方丽清顺着水门汀路绕过前屋到厨房和下房那边去了。
她走近下房,看到戴鸭舌帽的尹二正迎面走过来,心想:让尹二给我抓鸽子岂不是好,马上高叫:“尹二!”
滑头的尹二,面部毫无表情,忽然背转身走了,好像一点也没听见。尹二一定是看见也听见的,可他装得多像既未看见又未听见呀!真是 气死人,这个瘪三!
方丽清气得脸上火辣辣烘热起来。这个汽车夫,她感到最难对付,软硬不吃。有一次,也是礼拜天,方丽清叫他上二楼去擦玻璃窗。他说 :“太太,我不会!”方丽清一定勉强:“不会?不会你也替我擦!”尹二说:“好!”不到半个钟点,玻璃碎了三块。方丽清气得脸通红: “现世报!不要你擦了!你给我走!”……现在叫他,他装作听不见,转身走了,也好!省得叫他逮鸽子他又说:“不会!”
不知又会变出什么戏法来!
方丽清终于走进了厨房,刘三保本来躲在厨房里,正同庄嫂嘁嘁嚓嚓在谈些什么,见太太来了,马上像老鼠见猫似的跛着腿一瘸一瘸地走 了。方丽清也不拦他,对庄嫂下命令:“庄嫂,今天中饭的菜,加个红烧鸽子。你去鸽子房里抓四五只鸽子杀了下锅!”庄嫂正在厨房自来水 上洗菠菜,听了,愣着脸,说:“太太,这事我不能作孽,我不能干!”
“作孽?作什么孽?”方丽清一火,美丽的大眼睛溅出了凶光,流露出怒气。
“鸽子是家霆少爷喂养的,舍不得杀的。他知道了我怎么好交代?”庄嫂依然在“哗哗”地用自来水冲洗着菠菜。
“你就说是我让你杀的!我负责!”方丽清两手叉着腰。
“我不能。”庄嫂将菠菜洗净放在一边,又去拿两条鳊鱼来刮鳞剖肚。
“我一定要你办!到底是我说话算数还是你说话算数?”方丽清粉脸溅朱,用的是质问口气。
“反正,我办不了。”庄嫂剖着鱼肚,掏出内脏来,一股腥味扑鼻。
“好!现在我们家里是主不主、下人不像下人了!我说话像放屁了!我今天倒偏要说话算数,我一定要杀鸽子、吃鸽子!”方丽清双手叉 着腰,漂亮的脸上两个酒窝陷得深深的,横眉竖鼻。
“我不能办!”庄嫂仍旧低头杀着鱼,“作孽!作孽!”
“你杀鱼不作孽?”
“这鱼买来就是死的!再说,家霆……”
方丽清气得头也发晕,高叫:“金娣!金娣!”
外边,尹二的声音在帮着喊:“金娣!金娣!”声音似在学着方丽清那种娇声娇气,显然带着揶揄的味道。
方丽清咬牙走出厨房,见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近旁的尹二又转身走了,金娣却从吃饭间通往厨房的门里跑出来。方丽清做着手势:“金娣, 快跟我到鸽房里去抓鸽子!”
金娣面有难色,战战兢兢:“太太,我……我不敢!”但看见太太的脸上像涂了一层霜,只好改口又说:“好好……我……我跟你去!” 她蹙着脸畏畏缩缩地跟着方丽清向前边鸽房的方向走。
阳光照着鸽房。鸽房约有六平方米大,四周是三米高的木柱子围上铁丝网,圈成了一间屋状大小的天地。安了个活动的木框铁丝网门,可 开可合。顶棚是洋铁皮的,有个活动天窗,可以用竹竿顶开或用绳子拉上关闭。鸽子住的木屋一层一层一共五层,每层七间鸽房,每间鸽房住 一对鸽子。此刻,天窗敞开着,鸽子一大半飞在外边,一小半留在鸽房里。
方丽清带着金娣到了鸽房前,方丽清用手将绳索一拉,“啪”的一响,天窗关闭了。方丽清指挥金娣说:“开门进去,给我抓几只鸽子! ”
金娣退缩了,她不愿干,战战兢兢说:“不,我怕鸽子!我不敢抓!”
方丽清火冒三丈:“连你也敢不听我话了!杀千刀的!小死鬼!看我不抽你的筋剥你的皮!”她做着要掐的手势。
金娣禁不住方丽清凶恶眼光的逼视,硬着头皮将鸽房门上的插销拔开,闪身进了鸽房。鸽房里乱成一团,鸽子扑飞起来,有的扑跳在地上 ,扬得鸽毛、灰尘弥漫在阳光中。方丽清指点着说:“看,就抓那几只在窝里孵蛋的鸽子。这只肥!快!抓了递给我。鸽子啄人不疼,怕什么 ?”
金娣抓了一只孵蛋的鸽子,是只点子,扑棱扑棱拍打着白翅膀,她害怕,连忙递给方丽清。方丽清一跺脚,“啪”地打了她一个耳光,吆 喝:“快!用手扭断它的颈子!”
金娣笨手笨脚,不知所措。方丽清骂了一声:“死人!”竟真能狠心,她一手揪住金娣手里的鸽子,一手扭住鸽头,用力一拧一扭,“克 ”的一声,鸽颈骨断了。她将鸽子扔在地上扑腾着,又叫金娣:“快!再抓!”
一会儿,金娣一连又抓了四只鸽子。方丽清也一连扭断了五只鸽子的颈骨。方丽清才满意地对金娣说:“走!把鸽子送给庄嫂,中午非给 我烧出来不可!”说完,丢下金娣,独自洋洋得意地进客厅上楼去了。
她上了楼,先进盥洗室用“力士”香皂洗净了手,到书房一看,见童霜威正手拿一本线装书嘴里在呵呵哑哑轻轻地哼哼。她明白童霜威是 在诵古诗,也不知为什么,杀了几只鸽子,她心里有一种残酷的满足了欲望的胜利欢悦,忽然笑了,妩媚地说:“啸天,中午请你吃红烧鸽子 !”
童霜威听了,心上一刺,知道已经无可奈何,索性不做声,不置可否地继续吟他的诗词:“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故国梦重 归,觉来双泪垂……”
方丽清见他正在摇头晃脑,知道在这种时候他不喜欢人打扰,逛逛悠悠回卧室拿替换衣服去浴室洗澡去了。
童霜威独自踱着方步,吟着吟着,心上忽然有种淡淡的哀愁。
凭窗遥望冬日阳光下苍郁的紫金山、有着红墙庙宇的鸡鸣寺、有着天文台的北极阁以及苍苔剥落、灰蓝发黑的古台城,觉得眼前风景都带 着一种六朝烟水气。一种怀古的幽情又油然而生,默默站在那里,呆呆望着远山,怅然久之。
开午饭的时候,童霜威和方丽清一起从楼上下来,走向吃饭间。童军威带了家霆已经从玄武湖回来,也早已站在饭桌旁了。
家霆因为小叔带他游遍了五洲公园里的“非洲”和“澳洲”,虽然时下正是冬令,公园里一片萧瑟、冷落,他心里仍然高兴,满脸露出活 泼的神态。见到爸爸和方丽清来了,却敛起了喜色,亲热地搂住小叔的手臂,倚在小叔身旁。
方饭桌上除了一套仿清的蓝花碗筷匙碟,已经摆上了荤素俱全、色彩调和的五菜一汤。方丽清规定礼拜天多加一样荤菜。今天的菜是:胡 萝卜红烧羊肉、盐水鸭、清炖鳊鱼、百叶炒菠菜、凉拌葱油萝卜丝和木耳肉片汤,菜和汤冒着腾腾热气,吃饭间里布满了鱼肉香和葱油香。
看到童霜威和方丽清一起进来,童军威像个军人似的挺胸立正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大嫂!”
方丽清似笑非笑,不冷不热地说:“来啦?坐下吃饭吧!”说着,她自己在桌子左边坐了下来。
童霜威在上首一方坐了,童军威在下首坐了,家霆就在右首一方坐了。
庄嫂紧张地给四人盛饭,侍候着在一旁站立。
童霜威用筷子招呼军威:“吃吧吃吧。”
大家刚举筷,方丽清看看桌上的菜碗,忽然皱眉虎脸回身厉声问庄嫂:“怎么?没烧?”
庄嫂尴尬了,朝童霜威看看。童霜威心里懊糟,想:唉,孔夫子说:“惟小人与女子为难养也。”真是不错!太难侍候啦!今天从一早闹 起,闹到现在,还不罢休!眼下,我头脑里那么多的大事已经转不过磨来了。会不会同日本打仗啦?C。C。的人会不会顶走我啦?褚之班的事和 江怀南的案子啦!……她却老是纠缠在一些琐碎小事上找麻烦、闹纠纷!到底想干什么呀?……心里懊糟,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