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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明带着一脸水珠跑回来找春花亲嘴时,一看连个人影都没有了。他气得大哭,骂这帮废物没用。藏在胡同里的二剩子见他回来了跑上前去解释,不料先挨了个嘴巴,他平时吃了段明不少珍贵的巧克力,所以没敢生气,捂着脸眼泪都要下来了还劝段明呢:“段哥别着急嘛,反正春花将来也是你的,别哭了,啊?”段明又拿他撒了会儿气才罢休。
当然,还是牛子替大同报的仇,把段明鼻子也打流血了,事后大同把牛子藏在地窖里,牛子妈找不着牛子急得直哭,以为他去河边洗澡淹死了呢,村里刚要派人去捞,大同赶紧说了实话,结果跟牛子一起挨了顿好揍,他们的关系就是这样被打铁的。
后来,因为一点儿误会春花和大同两家的大人不再来往,段明的跟班们编排了他们不少坏话,他俩也为避嫌渐渐疏远,春花家搬到西头后更难得见面了,春花再厉害也怕她爸,因此平时俩人碰了面连眼皮也不抬装作没看见,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才敢说句话。段明领一伙孩子常在春花家附近胡闹,其实他也想跟春花玩,为此春花连门都很少出了。
有一回段明他爸很意外地去春花家串了个门,吓得春花都没敢进屋,躲在窗外偷听,段明爸并没提起娃娃亲的事,春花这才稍松了口气,后来她回忆起来,觉得段明爸要是真的提亲,她爸也很有可能答应,说实话确实有很多人想跟段家攀亲家。大同见不到春花心里憋得难受,便假装从她们家门口路过,在远处使劲盯着那扇关着的门看,盼望着有幸从门缝里看见她,如果门敞着他反到不敢去了,恨不能绕着走,怕让人看透心思似的。有时看到春花跟着父母在田间劳作,大同就会痴痴地看一会儿,把春花的影像深深记在心里,想她的时候再去细细回味。十多年来他脑子里时常想起春花,像是一种依恋的情结,总也解不开,这份情感被无形的东西隔开,难以逾越,大同注定这辈子忘不了她了。
不久段明去县城念书了,换了新鲜环境,接触到的事物很多,也很少在家住,暂时淡忘了春花这个土妞。说话喜欢玩深沉的大志后来曾说,只有在闭塞的环境里,情感的保质期才会更长些,比如密封在罐头里的水果就不爱坏。
直到中学大同和春花仍不敢来往,羞怯的感觉并没因年龄增大而减少。但大同能在数千人的同学丛中一眼瞥见她,根据偶尔相碰的目光,大同断定春花也很容易找到他。每当碰了面他们就会意味深长地对视微笑一下,然后急匆匆走开,这种微笑淡得旁人难以察觉,严格地说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彼此在心中微笑了一下,这种默契已经让人心满意足,可以证明他们还很熟识,感情的丝线还没有断开。即便这样还有讨厌的人胡咧咧,全校都知道他俩以前的亲密关系,谣言像苍蝇一样骚扰着他们,难以甩掉。并不是因为这事值得关注,而是因为春花长得太漂亮,他们在关注她脸蛋的同时也关注她以前的故事,如同一些人喜欢谈论明星的绯闻一样,平凡的演员他们是不屑一顾的。
人穷志短,经济条件差的环境里人们都过于务实,多数不肯花太多钱供孩子读书,早早地让他们开始为生计奔波。他们这里地处运河畔,离北京不过一百多里地,全国诸多省市的人不远千里去北京寻机会发展,而这儿的人却极少有抱着什么梦想去北京打工的,像运河里的沙子一样窝囊,只肯在镇里、城里混碗饭吃,为的是闲下来帮家里干些农活,也为的是人地两熟好搞对象,他们觉得农民就是农民,最终难得离开土地。而春花却比一般小伙子还胆大,敢独自闯荡,去实现自己开阔眼界的梦想,想凭自己的本事离开闭塞的农村,改变命运。中学毕业后她去京城许多地方工作过,还自己开过买卖。偶尔衣着艳丽地回家看看,很是体面。
村里人因妒生恨,怀疑这么漂亮的姑娘不会凭真本事挣钱,就谣传她不干正经行当,全靠脸蛋吃饭,乱搞过几个男人,还跟人家上过床。大同知道其实她只做过美容美发、饭店服务员、公司话务接待之类的工作,她很自爱,不可能做出格的事,做生意也是正经行当。乡下人见识少头脑封建得难以开化,用斧子都劈不开,似乎只有在工厂下车间才算好孩子。搞过几个对象这种事很正常,哪有那么多一见钟情的,上过床这话纯粹是胡说,她向来很庄重,做事有分寸,大同受过这种谣言的害,根本不信。那些多嘴的人成天地里滚,接触面狭窄,除了谈论电视、广播里听来的新闻外,只会靠议论村里人的事解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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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没想到姐姐的命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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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几个月前的事。
春花退婚后的这段日子一直躲在家里,没事很少出来,那天大同极难得地碰上了她,近十年来这是第一次见面说话,都已经是成年人,胆子没那么小了,才敢多说几句。
“大同,”她在几步之外跟大同打招呼,甜甜地笑出一个很真实的微笑,大同感到有些意外。她皮肤保养得光滑细嫩,仿佛水分很充足。小嘴红润,线条自然纤巧可爱,很有光泽的酒红色长发柔顺地垂在肩上,眼睛伶俐明亮,每一秒都在快速忽闪,像个城市女孩,完全没有土妞的呆滞,此时她语气神情都很温和,没有半点盛气,所以大同不觉得自惭形秽。
“哦,是春花,”大同用散漫的笑掩饰着强烈的兴奋,姐字没叫出口却不显得疏远。
“好久不见了,发什么财哪?”
“哈,哪儿发财了,在阳光幼儿园当老师呢。”她说话语速明快,柔和,听起来耳朵很舒服,真是幼儿园小阿姨味儿。
“唷,这差事不赖呀,成天跟小孩儿在一起多好,人都能变得天真活泼了,真羡慕你,可惜我当不成幼儿园叔叔,咱人儿长得忒糙,小孩儿在我手下人家大人都不放心,弄不好全培养成小流氓了,不像你这么漂亮,看着就亲切,小孩儿都爱往你怀里扎,闻着那种阿姨味儿睡觉都香!”
几句调侃式的恭维让她笑得更甜了:“你呀,还是跟小时候那么坏。”大同想:你呀,也还是小时候那个习惯,笑得幅度稍大点儿就用手遮嘴。
“别用手遮着,牙长得白怕人看呀!”大同也跟着笑,似乎多年不见并没产生陌生感,抑止不住的兴奋如同两只无形的手扯住嘴角,让笑再也不好收回,两人不知不觉站得更近了。
“你现在干嘛呢?”她眨着大眼睛正色关切地问,这问题被人漫不经心地问过一千遍了,大同也收到了一千次忠言逆耳,假模假式的都带点儿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意思,这一千零一次的问到是很有真切关心的人情味儿,他不愿老早把想法说出来,实现不了挺丢人的,对她也不例外,小伙子虚荣心都强。
“我呀,一心盼着天上往下掉林妹妹呢。”说者本无心,听者却脸红了红,目光躲闪了几下。
“你怎么还是没正经啊?”春花拿出姐姐的架式轻轻训斥他一句,份量轻得像亲昵的嗔怪,确实他还没说一句正经话呢,闲聊几句之后她前后看看没有人,便略带忧郁地问大同:“你下午没事儿吧?”吧字不轻,那口气让人有事也不好说有,“我能有什么事儿,有事儿您说话,”大同好奇地问她干嘛,她又故作漫不经心地说:“有时间你来找我玩吧,我刚辞了那份工作,一个人在家很闷,你陪我待会儿好么?”这漫不经心跟大同刚才的故作散漫一样假,如同玻璃般透明,一眼就能看穿。天哪!百年不遇的邀请做梦也想不到,从没想过会有这种事,怕他不去春花又低着眼皮补充道:“我爸妈下午都不在家。你放心吧。”
“好,我来。”
“你一定来哦,真的,我等你。”她眼神里竟有几分乞求的意思,口气迫切,大同肯定地告诉她一定去。说完他俩各自走了,大同心中兴奋异常,没出几步便忍不住停下回头呆呆地看她,这背影瞬间更亲切起来,不再遥不可及。她以为大同走远了便也回过头来看,没想到碰上大同的目光,俩人同时一惊,心头和表情都被电击了似的颤颤,尴尬地笑笑继续走。
这个偶然的邂逅很短促,但足以让大同半天难以忘记,剩下的时间里一直在回味。大同满心都盼着下午跟她聊天,然后续起这段尘封的感情,真是个不错的开始,他满脑子都是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