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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什么都追求极致,所以才有精致社会一说。工作中的日本人,是令人尊敬的。晶的上司,她称之为前辈的,便是这样精细的人。
“他就是画表格也比你画得好,久而久之,你就学会了细致——到极点。”
因为这种极致,当你作为被服务对象时,心情是舒畅的,对方会为你考虑一切;而同时,你亦是社会的服务者,因而对自我也有了超出寻常的约束。对外来者来说,日本式的思维模式与处事原则,像是在和天性博弈。但对日本人来说,“那些都是灌输在血液里的东西,就好比服从和敬业,是一个不需要思考的问题。”晶是这样理解的。
第二部分 一日一生(6)
“很多让其他人困惑的问题,对他们来说都不必要。”正在盛饭的宋洋,加入了谈话:“就比如对价值的认同。工作对日本男人而言,是一个人价值的体现。日本家庭近1/3~1/2的收入,都来源于加班。一个没有工作的男人,就像没有价值的人一样,是他们最害怕的。”
“什么价值?”
“对社会的贡献。全世界最先进的技术很多都诞生在这里,你以为是日本人比别人聪明吗?那都是努力工作拼命加班的结果。这就是一个人的成就感。”
“再然后呢?即使全世界的人都在享受他们的技术,那又如何呢?科技的发展真的能让人类更快乐吗?”我半蹲在椅子上,手托着腮帮子。
“使用更新的科技,过更好的生活,当然更快乐。”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晶端上最后一道菜,她精心为我们做了金针菇培根。
我们不再讨论。其实是我把话题引偏了。活着为了什么?什么是快乐?生命的意义何在?宋洋是做科研的,研究机器人视觉,让科技进步,这是他的使命。而现在的我,是一个放逐精神去流浪的人,在快乐与幸福的问题上,我们站在了不同的点上。
但就事业本身而言,一个人对工作投入智慧与激情,在工作中寻得价值与快乐,是令人羡慕与钦佩的。在国内时,迫使我逃离的本质原因,恰是自我价值的认可缺失,对企业,也缺乏信任与认同。但在日本的企业文化里,企业认同却是招聘员工的第一要素。“你为什么会选择我们公司?”这是他们最看重的问题。
日本,推崇大企业文化,中小公司偏少,很多大公司都有上百年历史。求职常常要经历数次公司考试。于是想起了岛村,他是我新认识的一位日本朋友,高个子的漂亮男孩,在东京上大学三年级,经济专业,亦学过时装制版,是个文静而优雅的人。他的梦想是进入资生堂市场部。认识他时,他正在为准备资生堂的面试忙得焦头烂额。
“要准备三个月。”
“三个月,就为了一个工作面试?”
“不仅是面试,还有好几轮考试,英语、市场、公司历史……”他拿出电脑,打开资生堂的网页,细细地向我讲述这个品牌的过去,脸上有种说不出的光彩,淡淡地微笑着。
“为什么想进资生堂?”
“喜欢化妆品行业,资生堂的故事我也很喜欢,我想帮助女性改善皮肤。”
“听到了吗,要准备三个月?!”我故意露出夸张的表情,筷子悬在空中,盯着对面的宋洋和晶。
“我也是这样过来的。日本企业是终生聘用制,招聘考试很严,正常情况下都要进行三四次考试。”晶很认真地对我说。
“终身聘用?”
“对,一经雇用,一般情况下只要不犯大错,轻易也不会被解雇。所以日本人在同一公司里工作10年以上,甚至一辈子,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一辈子,会不会有人消极怠工?”
“也会有的,但刚才已经说过,敬业对日本人来说是一种习惯。”
“但是一个人,尤其是刚进入社会的年轻人,怎么保证自己一辈子只会热爱一个工作?”
“日本有很多大企业,涉及许多领域,内部有上百甚至上千个职位,如果你在这个岗位工作不顺利,亦可以调动至其他岗位,在内部调整。”
“有种一次定终身的感觉。”我依然感到不可思议。
“嗯,不过现在也有一些不一样了,年轻人也会跳槽,日语里有句话,大意是说,无论喜不喜欢,在一个公司至少要先做完三年。”
这一轮讨论下来,人也累了,一饿,饭吃得狼吞虎咽。
“你们明天不是去伊豆吗?”晶突然抬起头问道。
“对啊。”
“什么都还没准备呢,旅馆也没订。”宋洋很无奈地看我一眼,我一脸无所谓地看着他笑。对于什么都要周密计划的“日本人”来说,同我这样随性的人一起出门,实在太为难他了。越是在途中,“文化差异”就越是明显。
想徒步重走伊豆的踊子步道,便是《伊豆的舞女》里,“我”与舞女走过的那段长路。
“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大雨,似乎要下一天。”晶叹道。
“日本的天气预报是很准的。”她走的时候又补了一句。
第二部分 伊豆的踊子(1)
最初,我怂恿宋洋同我骑单车绕伊豆半岛一圈,途中经修善寺,穿天城山,重走日本作家川端康成走过的路,我对伊豆充满向往。
“到时候,我们去爬青山,喝小酒,在漫山的野花中开飞车!”我如此这般向宋洋描述了着美丽的乡野景象。那会儿,我还没去过日本。但伊豆,像梦里的仙境一样,引诱着我。不会说日语,要我一个人在日本的乡下流浪数日,也是有些怕的,要是有宋洋在,胆子就大了,所以无论如何也要“骗”了他一起上路。
日本的乡野,是我在书里读过的最美的地方之一。
半夜里,才和宋洋上网查路线。伊豆,他去过,大多就是约了朋友坐电车,找家温泉旅馆住上,吃海鲜套餐,泡温泉,第二日一行人再愉快地回来。我所描述的“逍遥游”,令他心生不安。宋洋只有两天假期,查来查去,租单车周游半岛,时间定然不够。
“天城山我也没去过,要是在山里迷路了怎么办?”他说得极没信心,我亦没去过,不敢言。
“我就是想重走踊子的步道,去福田家看川端康成写下《伊豆的舞女》的地方,其他的,都可以妥协。”我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他轻叹一口气,又安慰我似的,豪迈地说道:“好,无论如何也要走踊子的步道。”
踊子,在日语里,是指跳舞的女子。踊子的步道,是《伊豆的舞女》里一条20余公里的山路。
前一日,晶走时甩下一句话,明天下大雨,又说日本的天气预报很准。我也知山里会冷,想到万一又遇倾盆大雨,情况定然惨淡。宋洋从行李箱里拖出一件多年不穿的棉衣,我也是里三层外三层地备了最厚的衣服。
“我不想穿这件棉衣。”他苦着脸看我,这个感冒的人,还有点鼻塞。
“为什么?”
“这件衣服好丑。”他拿出来的,是一件米白色的防寒外套,宽宽大大的。
“山里那么冷,防寒最重要。”我一把又将衣服塞回他怀里,心想,这小子在日本待久了,这么臭美!
“你说,万一明天下雨怎么办?”我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月亮。现在轮到我担心起来。
他笑道:“下大雨,我们也爬。”
“好兄弟!”他这么一说,我心里就安稳多了。
一大早就被他吆喝起来,跟催命似的。
“快点起来,要赶车啦!”
“为什么这么赶?”
“我们要坐43分的电车,到站两分钟,才能赶上去三岛的那班,然后再换乘另外的车去修善寺,然后在修善寺坐汽车……”
我一边啃苹果,一面惊异地看着他。
他作出一副无法解释的表情,摊开手:“哎呀,你不了解,在日本坐车就是要这样精确计算时间的,不然就要错过!”
我跟着他一路追车,下午两点,到修善寺。中午,我们先在三岛车站一家袖珍面馆吃了碗乌冬面。
有一日,我在东京看见一家很热闹的面馆,排队跟进去。不大的餐厅中心放了一张长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