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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你发啥神经打什么禅啊,要当和尚吗?我不置可否。她问我毕业要干什么。我说,没想过。她补充说,好男儿志在四方。我回答,大丈夫走遍天下。我们又乐一回,像两个傻子。
我看她胸。那隆起部位随呼吸此起彼伏,如同大海落潮波浪不惊。灯光灰突突的,整个屋子完全处于混沌状态。这时候,把她区分出来却很容易,而把现实分离显得困难重重。
我:杨婵,以后见不了面了。
她:什么?
我:终须一别。
她:是呵。
我:一帆风顺。
她:希望如此。
我:真的要留它吗?(我指指她腹部;她微微点头。)
我:母子平安。可惜……
她:可惜什么?
我:你该有更好的前途。
她:人生无常。
我:你是才女,是女侠,是……
她:凡人。
我:你怀有素心。
她:可能吧。这不重要。
我:需要帮助,随时找我。
她:什么?
我:留下我的邮箱号。
她:无所谓。留也行。
我:不早了。
她:路上小心。
我感到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话,嘴巴肌肉生疼。她继而问我要去哪里。我说,南方。她问,为什么要去南方。我沉默半晌,笑了,说,因为它像猪大肠。我重新摘掉红色李宁帽,搁到桌上,抓住她两手,凝视。睫毛纹路细密,底下眼睛似闭非闭,接近于瘫痪昏睡,不时眨一眨。眸子澄澈,徐徐转动,简直像在我脸上浏览山河景色。它是有知觉的。从左至右我捋捋她睫毛。接吻。吻这个未可知前途的形象大使。我捏捏她耳朵,重新戴好帽子,扭动暗锁,朝手心哈气,奔出了门。看大门的奇怪地看看我。之后大门紧闭。
青年巷口,路灯渐次点亮,高楼矮房渐次隐退。地面掠过几片纸屑,飞到半空划道弧线降落至垃圾车里。清洁工手把扫帚对全城做最后一次清理。汽车呼啸驶向站牌。上人。下人。我像条鱼于人隙里穿梭,斜握住兰色座椅背。窗户严封,空气湿热肮脏,全是人们五脏六腑排放之气。我屏心静气
,不多吸一口气,坚持到达目的。
我想起奶奶生前住着墙体陈旧空间宽敞的屋子。爷爷悠闲坐着黑色靠背椅,通身黑衣黑裤,像只蝙蝠。他叼根黄铜烟斗,奶奶给他碾碎烟叶,放进烟斗,然后划火柴点燃。烟草滋巴滋巴响着。他们不咸不淡说话。如今,他们被安放进两口棺材,合住一个坟墓。我想,在那里,爷爷该是西装革履,指间夹支过滤嘴,叫奶奶用一次性打火机给他点烟了吧。
0914
我们坐车过渭河大桥到东方红路下车。聚会饭馆距离汽车站不远。路两边矮房林立,错落有致。玻璃橱里摆放着摩托车。冷风刮脸,衬着黄沙铺天盖地。晓羽挎只皮制手袋,一只手斜插进我的衣袋,不住地挠。三人一行穿过矮房,这些矮房大都是红砖砌成,安装了卷门,灯箱五颜六色,门口标志赫然醒目。更远的地方便剩下一条通往别处的沥青公路。稀落落的人你来我往,红绿灯变成了摆设。我们看见饭馆几桌人喝酒吃饭。约好聚会的人并不多,全是昔日旧窗好友。值得介绍的是各自带来的水样女朋友。我默数,五六个人有四个带着。然而这并不表示其他人没有找到,或许有别种原因。有人特意买了活鱼交给厨师现做现吃。由于年龄相仿,接触起来比较融洽。有桌女孩已经有说有笑了。我想杨婵做了决定,或许没错。结婚终是件幸福的事。草草吃罢饭,男的展开牌桌打牌。女的嗑瓜子,对着屏幕唱歌。稍有停顿,有人凑进我耳边,低声告诉我,你老婆真靓,不如让给我。我并不介意他的玩笑话,心想妈的今天手气真臭。牌运好转一两次,风头又被别人占去了,赢少输多。胡小生大大咧咧,说,今个儿都把钱捐出来,人走。我要一锅端。最后,我对胡小生说,你要赢干我,我就不耍了。说完叫身边狗头军师替换我。我坐到沙发抽烟。晓羽边嗑瓜子边问赢了没有。她嘴唇给嗑黑了。我说,赢了,都存胡小生那了。她说,赢了辣子。活该笨蛋。
我带她到高陵各处闲逛。从文卫路出发,转过环城书店,吃南新街小吃,拨拉东方红路的服装,迂回老虎岭,沿西韩公路直奔三阳塔。坐着人力三轮,感觉更像二三十年代的上海滩。车带着棚子,红绒布帘阻断外面沙尘。掀帘可见一望无际绿油油的麦田。空气香甜,和晓羽身上的体香毫无二致。塔十来层高,八角悬挂铜铃,一层八枚,锈迹斑斑。燕雀忽进忽出,却在塔里做了窝。越往上登,台阶越陡,擎在手中的蜡烛烛焰摇曳不定。高处塔洞生着风,裤腿像充满气,站立不稳。灌风和着耳边共鸣,组成一支交响乐。城市面貌尽收眼底。青砖积着厚厚的尘土,“XX到此一游”依稀可辨。一些砖块刻着奇特怪异的文字,想必与塔有关,体势张扬,颇具汉唐气象。下得塔来,门前石龟驮着某将军的神道碑,字是柳公权题的。晓羽摸那些阴字,奇怪地问,龟头怎么不见了。驮碑的龟已经残废,残留龟背在人间。听人说从河里挖出来就没有,不知被河水冲哪里去了。
她提醒我该走了。我说,走。
我们回来时,人早散光了,胡小生已经等不急了。我们要搭车返回西安,再晚一点,就没有车了。再次路过苏联制造的大桥,沙尘暴更猖獗。晓羽喊着停车,快停车。司机踩闸停车。三人下了车。我忘记戴帽子,头发像茅草遮住眼睛。渭河露出难看的河床,黑色淤泥散发出特殊的味道。河床高低不平,两岸干裂,零星点缀枯死的包谷杆。她要下桥漂石片。河里泥沙俱下,千奇百怪,找几块片石不是难事。她猫了咬,闭着右眼,围巾下垂,挥手抛向河心。石片蜻蜓点水点过水面,两三次便不见了踪影。她说,不行不行,再来再来。抛几次,掌握了其中的规律。打水漂越发应付自如了。她问我们漂的怎样。我对她说,天色不早了,再晚点只能露宿了。她扔掉石头,停止动作,意外在干草丛捡到几科鸟蛋,和我们一同上桥。
我们一边朝回走,她一边问是什么蛋。我想是鸟蛋,又可能是蛇蛋。告诉了她。她说,不如带回去等着,看看到底会是什么东西。风一直刮,毫无停下来的意思,河面有节奏地抖动。方圆一个人都没有。若明若暗的灯火时明时灭。石头的冰冷渗入鞋底,叫人全身麻木。这时,胡小生催促着快走,已经六点了。但就在此刻,三人上了桥,站到交通岗边等车。不远处,沙石场两三个人向这个方向走过来。胡小生说了句,冤家路窄。我问,什么。他说,我们练过。在学校门口。我们进行继续说着话。胡小生说,他们怎么会在这儿。我想,大概他们和我们一样。不过,我没有说话。
几个人走的很慢,边走,手里还在比划着,距离我们越来越近。我们仍呆在原地未动。但是,胡小生已经开始分工了。他说,红星,万一出事,你,对付上次那一个。剩下的两个留给我。你收拾完你那个,再过来帮我的忙。晓羽,交通岗里没有人,呆在里面安全,你进去避避。看情况,收拾得了,不说了。收拾不掉,你打110报警。胡小生搓搓手,把手放进口袋里,五米范围内来回走动。我觉得温度更低,天气更冷了。脚底板冒出一阵阵寒气。他们发觉附近来回转悠的两个人时,收住了脚,不再往前走。片刻,一步一步向我们靠近。胡小生不再走动,瞄了他们几眼,把手掏出,直直奔到他们跟前。他们正在交涉,我一句也没有听清,只见他们中有人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胡小生冲着他给了一拳,同时喊我。被打中的人打个趔趄,摔倒在地上,脸面贴地,好久没动。他晃晃头想爬起来。我瞧见一个人跑向交通岗;另一个掏着什么东西。我一边朝交通岗方向跑,一边大声对胡小生说,小心他有刀子。可是,胡小生按住倒地的人,被拿刀的人拉了几刀。
那人吃力地砸交通岗窗子的玻璃,要从窗口爬进去。我拖住了他的腿,使劲拽下来,骑在他身上,用拳头击他脑袋。胡小生那边,倒地的人爬起来,跑三步摇两步地跑向河滩。我后退一步,叫砸窗的人马上走。拿到的人退回桥头,和他伙伴肩并肩站着,依然用刀指着我们。我们不敢贸然行动了。胡小生手背冒出血,里面翻出了白肉。他说,看样子他们不肯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