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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严带着龙龙进来了。
秦为民眼前一亮,没想到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庄严能带着小儿子来给他过生日。本来他已经把世间的一切都看淡了,一个要死的人了,还有什么资格奢谈亲情爱情?何况他的家是那样一种状况。但当妻子和小儿子那么近地坐在他身边时,他又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儿。这是一种暖暖的带着点咸味儿的气息,这不是家的味道吗?
蛋糕上的五支蜡烛相当扎眼,不是纤细柔弱的小蜡烛,倒像是法国油画中那种威风凛凛火炬般的蜡烛。火苗儿一窜老高,紫气升腾,照得他两眼发花。他使劲眨眨眼,看清了,妻子原来穿着一条黑连衣裙,儿子穿的是白T恤。一白一黑,与这喜庆张扬的气氛无论如何也融不到一块。他笑了一下,想提醒妻子说,把这身裙子换掉吧,你看,外面多好的阳光,你还不到40,怎么就把自己打扮得这么老?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可怜,因为得不到丈夫的爱,早早枯萎了。他这些年为什么不能好好待她?就因为那点事?这算什么问题嘛,秦为民啊,你那些封建思想要不得呀。秦为民此时后悔极了,如果再让他活一遍,他一定会珍惜她的。秦为民有了想拥抱妻子的念头……
是儿子的歌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龙龙不想看着父母冷场,他给父亲献了一首《生日歌》。龙龙天生五音不全,像秦为民。从小到大没唱过一支完整的曲子。但这次龙龙很认真,竟然没唱跑调。
唱完,秦为民和庄严对视了一下,都装作开心的样子拍起手,夸龙龙唱得好。接着,轮到秦为民吹蜡烛了。秦为民一气就把那五根大蜡烛吹灭了。随着袅袅的青烟在头顶飘散,他霎时间感到身子很轻,仿佛要被那烟儿带走……
这时,一只小手拽住了他。
儿子说:“爸爸,咱们掰个手腕吧。”
这是父子俩从前喜欢的游戏。龙龙经常输,可是总不服气。现在这对即将诀别的父子又开始了一场较量。秦为民一只手,龙龙两只手。秦为民攥着儿子的小手,不知怎么搞的,胳膊抖得很厉害。龙龙趁父亲不留神,一下掰倒了父亲。
“我赢啦!我赢啦!”龙龙跳着喊。
缓期执行 五十(2)
秦为民不知如何奖励儿子,摸了摸身上,从裤腰上取下一对小铃铛,放到儿子手中。这是裴玲在他的本命年送的。龙龙拿着小铃铛,摇得叮当响,好听极了。
庄严坐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子以他们独特的方式,进行着这场生离死别。她切好了蛋糕,分到三个人的碟子里,那块带着两朵鲜花的给秦为民,愿他在另一个世界有鲜花陪伴!
时间所剩无几,秦为民看看墙上的挂钟,觉得该跟面前的女人说点什么了。说什么呢?这十多年难为她了,她不爱自己,却一直忍着,秦为民啊,你把她害苦了!现在你死了也好,算是还她自由。秦为民站了起来,彬彬有礼地说:“谢谢你能来看我,庄严,咱们也握个手吧……”
秦为民超人的冷峻,使庄严肝胆欲裂。女人总是感性的,是水,需要火一般的男人去烧开。庄严突然明白自己的需要了,她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男人来爱。这个男人爱过她吗?她不过是他的一个摆设!直至最后的时刻,他甚至也不肯对她说一声“对不起”!
庄严没有伸手,她恨面前的男人!
秦为民笑了一下。
守在门外的李小宝探了下头,本来他还打算流一场眼泪呢,可是奇怪,里面一直是欢声笑语的。
艾力这时来了,盯着李小宝的眼睛,说:“怎么样?”
李小宝不满地说:“〖XC;JZ〗,没见过这种人家,马上要见阎王爷了,还笑个没完!”
艾力侧耳听,真是呢。秦为民哈哈大笑,龙龙在嚷:“爸爸,你赖皮!以后我再不跟你玩儿啦!”
几分钟后,戴着镣铐的秦为民被法警押向警车。
上车的时候,秦为民停了一下,仰望天空。天空碧蓝,有一群鸽子在飞。他记得他进来那天,也看到过鸽子,这鸽子可是去年的鸽子?秦为民下意识地捏了捏手里那朵小白花。这是刚才玩游戏时从儿子身上掉下来的。龙龙,我的好儿子,爸爸不配得到你的爱。秦为民四下巡视,看见了艾力和李小宝。他费力地举起戴着镣铐的手,向他们摇动,眼里露出对这个世界的一丝留恋之情。这时候,他冷不丁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叫秦大地的儿子。儿子今年18岁了,该懂事了。可他为什么不来看自己?他是不是还在恨着我这个爹?秦为民摇摇脑袋,不想啦,不想啦,儿子,未来的路还得靠你自己走哇。
庄严拉着龙龙向后退去,龙龙大叫一声:“爸爸!”
秦为民回头笑了一下,松开手。那朵揉皱的小白花飘了出去……
缓期执行 五十一(1)
这个清晨,孙明祥在高级人民法院,打了他此生最为艰巨的一仗。
一周前孙明祥来乌鲁木齐开会,昨晚在机场准备飞往肖尔巴格,突然接到尼加提的电话。尼加提告诉他,裴毅带着秦为民专利授权通知书的传真件准备赶到高院,让孙明祥全力配合。老孙的老婆是肖尔巴格中级人民法院法官,在高院有些熟人,办事会方便些。孙明祥接完电话,就去退票。然后他在机场整整候了三个小时,等着与裴毅会合。
这段空隙,孙明祥想了许多。他是个和气的人,和气得近乎于老好人。在他大半生的警察生涯中,没有什么突出的业绩,当然也没犯过大错误。他尊敬领导,团结同志,凡跟他共过事的人都说不出他有什么大缺点。就连犯人对他也很尊敬,说他是好人。孙明祥常以此为荣。不像胡松林,骂他的同事有,恨他的犯人更多;不像裴毅,年轻气盛,野心勃勃,总让人对他不放心。孙明祥有自己的做人原则,放别人一码,就是放自己一码,凡事不可较真。
为秦为民设工作室支持他搞研究这件事,说实在的,孙明祥在观点上与胡松林接近,觉得秦为民有躲避劳动改造之嫌。可有尼加提为裴毅撑腰,他便不好再说什么。后来因为秦为民,惹出诸多乱子,常晓受了处分,裴毅栽了进去,孙明祥深感遗憾。他本来是想狠狠地敲一下裴毅的,但又想人家年轻有才,你得允许他有自己的想法,为什么非得和你这个老家伙一样不可呢。有一句话说,年轻人总是对的,这里面有学问。现在果不其然,秦为民那个“神机妙算软件”被国家专利局通过了,这说明裴毅是有眼光的,幸亏自己当初没跳出来反对!
前两天孙明祥到常国兴家里,常副局长还问起这件事。常晓一日不归,当爹的就一日放不下儿子,放不过夏米其!秦为民是一面镜子,通过它孙明祥看到了老战友对夏米其的怨意。孙明祥感到惭愧,是啊,你孙明祥是元老,怎么就做不了夏米其的主,硬要把你老战友的独生儿子往绝路上逼?……当年他的大儿子被夏米其毁了,现在小儿子又毁在了夏米其,你孙明祥就没点责任?
孙明祥那天在老战友家里喝酒,看到老常的疯老婆对着窗户,不停地冲楼下一个男孩叫“常晓”,心里很不是味儿。
在这段等人的时间里,孙明祥打了几个电话。先是给常国兴,而后给老伴,希望他们能与高院联络一下,为自己明天积极有效地开展工作铺铺路。本来孙明祥担心常国兴会反对为秦为民“开脱罪行”,不料老常极其冷静,说如果他的研究成果确实被国家专利局认可,那么我们就应该依法向高院申请重新审核此案!常国兴到底是常国兴,感情归感情,原则归原则,毫不含糊,显示了领导干部的素质,孙明祥服了。
早上,北京时间9:30,孙明祥和裴毅准时来到高院刑庭。一个50多岁瘦瘦的女法官接待了他们,此人是梁庭长。
梁庭长说:“你们是不是为一个死刑犯的事儿?”之前孙明祥的老伴给她打过电话。
裴毅忙从包里取出专利授权通知书的传真件。
梁庭长接过来扫了一眼,说:“单凭这张专利授权通知书的传真件,你们就想让我给秦为民重判?开什么玩笑,再有两个多小时就要执行了,法律非儿戏呀!”说着,抬头看墙上的挂钟,说:“上午全院党员集中学习'三个代表',你们看,没时间了……”
关系到一条人命的大事,难道一句话就完了?孙明祥脸上的肌肉跳了跳,忍着怒说:“梁庭长,你当法官有不少年头了吧?”
“什么意思?”老太太不愠不火。
可孙明祥火了,平时他还真不大发火,但现在他要提醒她注意!孙明祥开始动用他那张开展思想政治工作的铁嘴:“梁庭长,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