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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亮如白昼的大厅里,裴毅有了天塌地陷的感觉。命啊,命!秦为民,你再有才华,你还是逃不过这一劫,因为从一开始你就错了。接着是你裴毅错了,如果不是你支持秦为民搞什么研究,又怎么会招致吴黑子的嫉恨,又怎么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是你裴毅把他推进深渊的……
裴毅头晕眼花,两腿发软,快站不住了。
这时一名安检人员走过来,问:“哪位是夏米其监狱的裴警官?”
“我……”裴毅有气无力地说。
安检人员点点头,说:“你们监狱长刚才打来电话,说明了情况。这是我们给你办的一张特别旅客通行证,请你马上登机!”
“波音737”客机带着巨大的轰鸣,划破夜色,腾空而起。一轮明月从云后露出脸。
缓期执行 四十九(2)
秦为民看到了今夜的月亮。
事情到了这一步,秦为民是无能为力了。他不断地告诫自己,要学习我们的那些革命老前辈,视死如归。人固有一死,不过早晚,区区一条小命算什么呢?
刚才李小宝给他送饭,他态度少有的温和,说:“小李同志,别忙活了,我已经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了。”
李小宝现在有些同情这个不幸的人了,总想说些开心话让他乐。他说:“老秦,你看过《死囚的168小时》这部电影吗?那个外国死囚马上杀头了,还要喝咖啡,并且向前来救赎他灵魂的修女求爱,人家那才叫浪漫呢……”
秦为民笑了一下,说:“那是。不过我们这种人做不到。毕竟受党的教育多年,怎么能那样呢,你说是不是?”说完,他提了两个请求:一是想洗个澡;二是想让李小宝陪他下两盘棋。
李小宝点点头,说:“成。”
本来,秦为民还想说,能不能让我两个儿子来一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几天前他提过这个请求,对方没回音,他有些绝望。
这天晚上,李小宝陪着秦为民下了三盘棋。李小宝盘盘输,当然是有意的。
末了,秦为民说:“小李同志,咱们握个手吧。”
秦为民喜欢跟人握手,但严格地说,不叫握手,只是象征性地用指头挂拉一下。这一点警察早就发现了,并对此表示极大的不满。说,他狗日的以为自己是伟人哪。
这次不同,秦为民很认真很严肃,小心翼翼,诚惶诚恐,是两只手攥着李小宝的一只手。尽管带着冷冰的颤抖,但力度是到位的,感情是贴近的。李小宝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在倾斜,紧张起来。不料秦为民抱住了他,像告别老战友一样,眼含热泪地说:“辛苦了,小李同志!请转告裴毅同志,我谢谢他!”
李小宝是个粗犷的汉子,却又是个容易动感情的人,鼻子一酸,眼睛就湿润了。
李小宝一走,秦为民突然感到了恐惧。他扶着铁窗,想,月亮圆了,这是我看到的最后一轮明月!……
裴玲看到了今夜的月亮。她站在丝路度假村顶楼,想,这哪儿是月亮,分明是一张泪痕斑斑的脸啊。
刚才一个同学请客,这个同学正是裴玲当年的初恋,曾给秦为民当过秘书。几年不见,人家从一个小秘书,变成了有几亿资产的实业家,在南方置下大片房地产。谈笑间,男同学露了底,他全凭着当秘书时结交的关系,编织了一个上层关系网。他的发家史就是建立在这张漏洞百出的网上。
男同学带了两个女人,一老一少,一红一白,一左一右,坐在身边。一个称姐,一个称妹。酒刚刚喝完,男同学就请裴玲到总统间去坐坐。裴玲还未落座,男同学已进了卫生间,里面传出一阵哗哗声。片刻,男同学出来,腰间缠着浴巾,两手垂在胯下,沉甸甸地。裴玲扭过脸,想这家伙真放肆!
男同学走到裴玲面前,说,小铃铛呀,都怪我当年不懂事。如果你住我家那晚上,我就把你干了,你肯定不会再跟姓秦的那个王八蛋了!为了200万,弄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
男同学两手一松,呼啦,浴巾掉在了地上。
裴玲说,你干什么?男同学挤挤眼说,干你。裴玲骂道,流氓!男同学哈哈大笑,说,说得好!如果我不是流氓,我会干你?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死刑犯的情妇嘛。裴玲气得脸都白了,拉开门冲了出去……
此刻站在这全市的制高点上,裴玲感到从未有过的自卑。白天在公司里她就受了气,一名女工裱的画质量不过关,裴玲让她返工,那女工跳起来就说,你厉害啥?有本事别让你那相好挨枪子儿啊,害人精!
裴玲啊裴玲,你这个脏女人坏女人,你还有脸活下去吗?不如去死吧,秦为民,也算我陪你一道下了地狱!
裴玲咬着牙,紧闭两眼,泪水哗哗地流。
方才裴玲从总统间跑出来时,常晓在值班,感觉到有点不对头。他紧跟裴玲沿旋转楼梯直上,来到顶楼。
常晓从后面一把拉住了她。
见是常晓,裴玲擦掉眼泪,掩饰道:“你也来看月亮?”
常晓说:“是啊,今晚月色真好。”
是啊,月色真好。可就是命不好,小小年龄父母离世,每当受伤的时候,连个躲避的地方都没有。裴玲想到这里,泪水又涌了出来。
“裴玲,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是你哥和监狱领导该做的都做了……”常晓已听说秦为民明天执行的事,
裴玲点点头,说:“常晓,为了秦为民大家确实付出了很多,我心里明白!因为我,秦为民判了死刑,你背了处分,我哥遭人攻击,你说我是不是害人精啊,我这一辈子也赎不清罪……”
缓期执行 四十九(3)
“裴玲,你别这么想。其实你是个挺善良的女孩。从前我是恨过你,但现在不恨了,更不会怨你哥。你哥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我佩服他!”常晓说的是真心话。
在廊道的一侧,有条影子闪到圆柱后,是尹长水。尹长水自从知道常晓在寻找那名女犯后,便给自己增加了一个任务,时不时要跟踪一下常晓。
缓期执行 五十(1)
天不亮,庄严就起了床。她穿着一条黑色长裙,绾着髻子,面容憔悴。龙龙今天显得很乖,走路都是踮着脚,悄无声息的。他把一朵自己做的小白花悄悄藏进口袋,不让母亲看到。
母子俩出门时,侧屋传来庄父一连串的咳嗽。
“龙龙,让你爸一路走好啊!……”老人颤抖着声音说。
庄严回头,猛然瞥见墙上的日历!这时一抹淡淡的天光刚好打在上面,“8月3日”几个大字触目惊心,异常鲜红!庄严走过去,抬起手,准备撕,略一犹豫,止住了……
上了路,庄严才想起自己忘了一件事,该跟周虹打个电话的。现在打兴许还来得及。上次周虹来家里,问要不要跟秦为民见一面,庄严说算了。倒是龙龙还记得今天是父亲的50岁生日,庄严想不如遂了孩子的愿,去告个别吧。
接了庄严的电话,周虹就去找尼加提。
今天是秦为民的执行日,又是他50周岁生日,庄严提出给丈夫过生日,这事有点麻烦。如果早说,完全可以提前安排。法院定的执行时间是12点半,现在已经10点半了,中间只有两个小时。人家法院来提人还有一系列程序,往刑场赶也得一小时。拖到这个时辰,总不好这边刚过完生日,那边就等着上刑场吧?
尼加提摇着脑袋,他还没碰到过这种事呢。但是他想周虹说得对,这个生日必须安排,否则监狱就太不近人情了。只是,这世上没有比在临死前过生日更残酷的事了。
周虹立刻回县城去买蛋糕,胡松林主动开车送她。从上次在周虹家闹了不愉快后,两个人见面有点冷漠。事后胡松林作了反省,觉得自己不会说话,和你喜欢的女人打交道是要讲点艺术的。该藏着掖着时,就得藏着掖着。这叫含蓄,叫城府,叫男子汉。
车过一道坎,胡松林说:“坐好喽。”
周虹把胳膊撑在了座椅后背上。
胡松林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味儿,是从周虹头发上弥漫过来的。胡松林说:“那天我说话太冲,你别生气。”
“谁生气啦?”周虹说。
胡松林嘿嘿几声,乐了。
秦为民的生日聚会放在小会客厅里。这里的装修、装饰都体现了一种朴素的风格。水晶吊灯是桔色的,蕾丝窗纱是洁白的,垂曳的帷幔是浅绿的。窗台上有一盆兰花,紫色的小花正沿着阳光的走向,悄悄地探过来,探向秦为民,就像一只芬芳的小手。秦为民的心禁不住一阵战栗,想起那个遥远的姑娘,那仿佛是一千年前的梦啊。
庄严带着龙龙进来了。
秦为民眼前一亮,没想到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庄严能带着小儿子来给他过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