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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话和做人一样,总是锐不可当,就像一把刀子,又狠又准地插到心窝子,剧痛过后是一阵阵的钝痛,叫人喘不过气来。
可这世上除了他,她竟然找不到更想依偎的人,但她比谁都清楚这与爱恋无关。在她陷入那段前所未有的幸福与哀愁的岁月里,是他陪她度过许许多多或寻常如是或跌宕起伏的日子,横亘朝夕,不离不弃。
他曾是她最好的朋友,可是她连他也得罪了。
他闹的动静很大,把当时正在病房里忙活的表姐吓得差点晕过去,最后缓过神来总算还记得一边安抚皖宁,一边叫人过来。
医院马上有人闻讯赶来,立马想把他弄走。他一边骂,一边极力挣脱钳制,语气几乎带着愤怒,“孟皖宁,我今儿他~妈告诉你,如果你真要这样,那么我们以后连同学都不是!你他~妈自己想好了,我给你五分钟,五分钟后如果你还坚持之前的做法,那么我就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咱们俩从此以后就是彻彻底底的陌路人!”
在他即将被拖走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对着窗外嘶喊:“你们放开他。”
看着他熟悉而亲切的面容,她觉得自己像是要崩溃,捶打着他的胸膛,嗓音喑哑:“你来干什么?谁叫你来的?”
他看过她最卑微的样子,可那时的她浑然不觉有多卑微,只觉得幸福。但这时候她终于知道自己有多可悲,而他又再一次目睹了她的狼狈可耻,一想到这里,她就觉得自己早就应该死掉。
他岿然不动地伫立着,等她精疲力尽后,才轻轻地抱住她,薄薄的唇辗转滑到耳边,“我来了,你该开心才是。”话音落后不久,他就感觉到自己脖子里涌上一股热流,然后慢慢变凉,慢慢干涸,最后成一片黏~腻……
在表姐的悉心照料和他的陪伴下,她略略平复了心绪。但呆在医院总不是长久之计,而且她也不愿意整天对着冰冷的液体和大片恐怖的白色物事,所以没过多久就收拾东西回了家。
秋高气爽,正是大雁南飞、北斗星移银汉低的好时节。她出院后身体还是比较虚,这里面或许还有些心情的缘故。这天刚好是周末,冷轻寒便借此机会邀她出来散散步。她总是狠不下心拒绝他的好意,就勉强应允了。
太久没出来,家里和外面好似两重天,看着长街上的车水马龙,她竟有点不习惯这俗世繁华,只觉得心头茫然无绪。冷轻寒见她仿佛若有所思,便问:“在想什么?”
“忽然不知道人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这番话说出来,她自己也觉得厌世的意味太重,若是她以前听到别人这样讲,一定觉得矫情。可她知道此刻这番话就是她内心深处的话,她不过是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冷轻寒眼睛里像是有波澜起伏,可隔着冬日暖阳叫人看不真切,然后他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直接抱住了她。在她愣神间,他的声音隔着胸腔在震动,沉闷而悠远,他说:“孟皖宁,不管别人怎么对你,你要记得我永远在这里,不用你回头,就能看得见摸得着。”
☆、第三十三章 (2)
面对面的拥抱果然是寂寞的,明明是那么亲密的姿态,可偏偏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冷轻寒一向爱整洁,此时衣襟上还残留着他最爱的薄荷清香,而她只能嗅着这气味,淡忘掉曾经深深迷恋过的味道,忘却他的眉眼和骄傲。
冷轻寒的话并没有让她震惊,其实他之前跟她简单地表白过一次,可是她已经失去了应有的判断力。她想或许对于她来说什么都无所谓了,所以他是否真心都不重要。可是她心里到底还是在隐隐约约地猜测,或许他只是想抚慰她受伤的心,让她知道她总有一天她会遇到真心爱她的人,这世上并非只有那个人才能给她幸福;又或许他真的喜欢她,可是喜欢是多么浅显易变的东西,随着时间慢慢流逝,那些简单自然的喜欢大概也就淡化了。这世上大概没有什么东西是只属于她的,而冷轻寒更不可能是她的。
可是不管他的话语里面有多少真心,她还是贪恋他给予的温暖,他的怀抱是她的避风港,即使并非永恒,也可以短暂忘却来时的惊涛骇浪。他们拥抱了很久很久,久到在心终于平静的那一秒,而一袭米色风衣就那么突如其来地映入眼帘。她几乎疑心是自己的错觉,从那个人决绝地叫她再也不要打扰他之后,他就如同人间蒸发一样,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眼前,他们就像是北极与赤道,再也不会相交。
在父母双双离去的时候他没有出现,在她僵卧病床的时候他也没有出现,可现在却不请自来地出现了,竟然还用看陌生人的眼光打量着她,叫人如芒在背。她想离开冷轻寒的怀抱,但他抱得很紧,几乎纹丝不动,她冷静地说:“你先松开我。”
冷轻寒终于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正想跟她说话,却见她根本没有看他,眼睛直直地望着某一处。于是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一瞬间肌*~绷,如遭雷击。他紧咬牙关,对她说:“你不要理他。”
她没有回应冷轻寒,因为她连动都不能动一下,眼前的另一个人正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他还是习惯将两只手插在口袋,姿态如此闲雅,脚步声如此清晰明了,一下一下地像是踏在心间,难以磨灭。
一个月零九天,隔了这么久远的时光,她看着他,如坠梦中。哦不,梦里的他比这个他要温柔得多,眼前的他嘴巴不断闭合,如此优美,如此动人,依稀还是她曾经迷恋过的样子,他一字一句地说:“想不到你这么快就另寻下家了,动作还真是快啊。从前死乞白赖地围着我转,我还以为有多痴情多专一呢,原来不过是滥情而已。”
他很满意地看着她连唇角最后一抹血色都失却,整个人像是魔怔了一样,仿佛停止了呼吸,停止了心跳,连眼睛都没有再动一下。身边冷轻寒摇着她的身体,她毫无知觉,而他终于觉得心慌,可再言不由衷的话也是从自己嘴里吐出来的,没有办法收回。他眼睁睁地看着她突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冷轻寒,发了疯一样的直奔马路中央……
皖宁觉得自己像是要赴一场非去不可的宴会,一往无前地往光线最明亮人潮车潮最密集的地方而去。她愿意就这样不顾一切朝那儿进发,哪怕灰飞烟灭。可是有人不肯她得到解脱的快乐,在最紧要的关头一把推开她,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后,她的视野里只有漫天遍地的红,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红色,简直艳若玫瑰,动人心魄……
她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人躺在那艳丽的玫瑰花瓣上,遥遥地朝她伸出手,脸上浮起奇异的微笑,他说:“孟皖宁,你欠我的你永远也偿还不清,永远……”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浓密的长睫如同鸦翅,在秋阳下闪着静谧的光芒。
她想起不久前的某一天,她倚在窗台看外面的风和日丽,他在一旁看了她很久很久,最后他终于小心翼翼地问她:“皖宁,你愿意接受我吗?”
她说:“现在还不行。”
他顿了一下,才说:“没关系,我愿意等。”
可是,他明知道永远等不到,就像她永远也等不到。
他说得对,她欠他的永远也还不清,这一辈子大概都还不清。可她这辈子也只能这样了,还不清就还不清吧,就当她早已经死了,注定是一个永远也来不及的遗憾。
在这个只有虫鸣啾啾的午夜公园里,那么多的过往就像是一幅画卷,在脑中粗略翻过,却格外的惊心动魄。她孟到底还是全都想起来了,记忆或许会沉睡,可心终会苏醒,不管多久多远,过去永远过不去,就像烙在心里,无法抹去。
她终于停止徘徊,望着天上的月明星稀,话语清晰地说:“林总,明人不做暗事,还请现身一见。”
躲在阴影里的林中桓脚步不由踉跄了一下,随后一股酸麻传遍全身,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一动不动地在花草丛里蜷缩了将近一小时。他一瘸一拐地走到亮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窘迫,他发现自己竟然不敢直视自己曾经的疯狂爱慕者。他有些恍惚地想,以前的他不是这样的,在她不分寒暑的为他忙前忙后时,他总爱若有若无地斜睨着她,往往是抛下一句“你可以走了”就不再多看她一眼,仿佛她是一个毒瘤。可这毒瘤却长在了心里,留了这么多年终于再难以拔除,难以根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