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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韵,你的眉毛和你父亲长得真像。”
英韵笑,“梦卿说我的眉毛像两把精心锻造的剑,怒上心头时最好看。她有时故意惹我生气,就是为了看我怒眉倒竖的样子。”
英韵说梦卿时,眉毛轻轻上扬,那是出自内心的喜悦。岑岚想,那个叫梦卿的美丽女孩子夺走了她最宝贵的女儿,梦卿最大程度的显扬了英韵完美的理想主义精神,而与她这个母亲平分秋色。
“梦卿给你的,是我没能给你的。”
岑岚望着女儿,“妈……”英韵哀切地叫她。
“我都知道,梦卿的美,你对她的爱,……她对你也是……”
岑岚说不下去了,女儿的爱她真能感同身受?
英韵沉凝地,“她离开这个世界时,想的就是我……”
岑岚见英韵低下头,“……我还是这么认为,如果我没去渝滨,如果那天夜里,我在圣大的学舍里,她一定会来找我……”
岑岚抱住女儿,“英韵,梦卿的死不是你的错呀!”
英韵抬起头,她无奈而悲痛地望着母亲,“只要她回来,我就跟她过一辈子,我不会让她去死,她想要的一切都在我的身上。”
岑岚摇着女儿的肩膀,“不!英韵,梦卿如果没死,她也要结婚嫁人的,她不会跟你过一辈子的,不会的!你太孩子气了!”
英韵的眉毛开始倒立了,“还不够吗?她被害成了这样?她还会找男人?她没有记忆吗?”
“英韵,你没有长大!你还是孩子,女人是一定要找男人的,这是天性呀!”
“得了!这样的天性我看还是去除得越干净越好,可惜这件事对于女人来说,没有先知先觉。”英韵咬牙地。
岑岚赶紧抱紧女儿,“英韵,我只能说,梦卿她命太薄,这也许是天意……”
“天意?天意就让她这么去惨死?去被男人践踏?我非跟这个上天干到底不可!”
岑岚也无奈了,“嗨!只怪梦卿她没有遇到真正可靠的男人……”
英韵皱眉,“妈,梦卿的男友其实还是个比较可以的男人,我对他有点了解,他也是无奈吧,他很爱梦卿,但是……”
英韵哀切地,“也许就像妈妈说的,天意,天意就是要让女人死在男人的手里,不管那个女子愿意还是不愿意。也许,自古以来,女人从来就没有属于自己的真正意志。”
岑岚赞同了,“是的,英韵,这世界有多少女子就这么有知无知的死在对男人的爱情里,真是孽缘难尽,轮回不了呵!”
英韵见母亲的眼神有些凝滞,她怕母亲受刺激,“妈,这事我们别提了!”
秋之夜幕再次降临,一种恬适的清凉浸润到她们身上。岑岚二十多年的思念都凝集到这短暂的相聚中了,仿佛过于丰盛的爱的飨宴,但这是绝望的最后一餐,她不是在品尝英韵即将被杀戮的鲜洁血肉?
在灯光彻照下,不时靠坐身边的英韵,咫尺间来回走动的英韵的体影,都能使岑岚产生如在岑家豪宅居室中明朗、温暖的幻觉。那间面朝琴南河的大房间,她心爱的孩子,站在拂动的浅淡窗帘旁,北方的风色熏染着这个南方孩子的温情的心。
岑岚抬起身子,俯看躺着的女儿,那熟悉的、让她感到至亲、痛切的年轻脸儿。
“你是我亲生的孩子,可你从来没有真正属于我……”
英韵不忍地,“妈,我早知道自己有一个贵族的母亲,可是我向往的并不是你的豪华贵奢的生活,我拚命奋斗考入圣大,不过是为了证明我是你和父亲两个优秀人物的产物。尤其为了你,我的恩深义重的母亲,你是贯穿我一生的单纯梦想,能够在这里与你亲密相处,即使短暂也足以填满我梦想多年的心了,至少,我再也没有什么奢求了。妈,我是你的,从一开始就是你的,永远都是你的。”
岑岚扑到英韵身上,她紧紧地搂住她,“你这捉弄人的孩子……”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英韵的呼吸被母亲压抑得窒息,“妈……妈……对不起……”
被母亲的悲痛震击的英韵,愈加感到灭亡的近身,母亲颤抖的哭泣,使她不停地安抚她。她知道母亲比面临死亡的她更害怕死亡,她在接过熊烈的pen时就是一个无所畏惧的战士了,她不怕死,敌人已经彻底领教了她的无畏,但母亲怎么受得了这个?
英韵伏到母亲的胸口,“妈妈,你不是说梦卿命薄吗?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命运,我也就是这样的命了,是命总要应验的。”
岑岚抱紧英韵,“可是,我不能没有你呀……”
英韵难过地,“事实上,从梦卿死去那天开始,我就不想活下去了,不仅是为了爱她,这个男人霸权的可恨世界,女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英韵的眼泪流了下来,“我要跟着梦卿走,走到有梦卿所在的新世界,真正的唯属女性的世界,没有暴力、欺压、血腥与残忍的争斗……只有我热望的女性爱,美丽的梦卿,只有她才能给予我这一切。”
岑岚哭着,“你把我扔在这个无情的世界……我怎么活下去?”
英韵无奈地倒在母亲的身旁,犹如沉埋于绝望的黑暗中,她和母亲同化于同一个死亡的黑夜。无论她怎么安慰母亲,她都不配得到母亲的宽恕,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她朝着满眼的黑暗低低地呼道,“让明天永远不要来吧!”
八母与女——第三天
英韵拒绝降临的第三天还是到来了。
岑岚动荡不安地醒转,明亮的天色已把英韵的脸显现在她眼前,她怀着被恐惧木钝了的心抚看女儿的睡容,谁知英韵睁开了眼睛,“妈,你醒了?”
“哎!英韵你起来吗?我去打洗脸水……”
“不!妈,我自己来吧!”英韵连忙起身。
“别动!让妈来吧。”岑岚走进卫生间,一会儿,她端了盆清水出来,放到柜子上,轻轻地绞着绵软的毛巾。
“还是让妈来好好侍奉你吧!”
岑岚此语一出,英韵的心一阵揪痛,她眼前刹那迷眩,她无言地依顺着母亲。母亲的手隔着毛巾抚拭着她的面颊、眼睛、嘴唇,感受着母亲手指的柔软蠕动,英韵的心底涌起一股股辛酸的波浪,她无法抑制地扑到了母亲的怀里。
岑岚拥住哭泣的英韵,她的眼里却没有泪。早晨的阳光穿过铁窗温情地照射在她们身上,英韵抓着母亲的衣裳,不住地抽泣,她可以饶恕吗?
岑岚胸膛里跳荡的心在无怨地回应,“英韵,英韵……”她柔韧的唇线轻贴女儿的黑发,好像这样就能把英韵的血肉全部融入自己的体内。
不知什么时候,英韵与母亲分开。岑岚为女儿冲泡了一杯奶粉,她用小勺调匀乳白色的液体,在明朗的昼光下,她的手似乎也在散发着奶的馨香。
停止哭泣的英韵倚在床头,呆看着母亲。岑岚坐到她的身边,“你从小就喜欢的,喝吧。”
英韵温淳的眼神与母亲冲泡的乳液交融,“你出生后,我仅仅喂哺了你一个月……”
泪痕初干的英韵被乳液的热气迷化了,她饮下了它,就像饮下母亲最初也是最后给予她的恩情。
吃罢早饭,英韵正与母亲说话,门锁那儿发出了启动声。岑岚一看手表,才上午九点,她看见女警已经走了进来。
女警表情平和,“柯英韵,上面有事找你,请你去一下。”
女警的温和口气简直不像是对敌人,而是对朋友。岑岚的脑子“嗡”地闷住了,她条件反射地拥住英韵,“你们要干什么?”
女警体谅地看看岑岚,“岑夫人,你别担心,去一会儿就好了。”
岑岚的头皮开始发麻,她敏锐地捕捉着死亡的暗影。英韵把自己的手放到母亲的身上,宽慰地,“妈,没那么严重的,你让我去一下吧。”她的眼睛明纯清澈毫无畏惧,她朝母亲微微一笑。
岑岚绷紧的心不由放松了一点,“好吧,你去吧,英韵。”
岑岚被英韵的目光轻柔地触摸,她强抑着已到眼底的泪水。英韵也在抑制那种不祥的预感,她诚切地点点头,然后起身走了出去。
女警朝直盯着英韵背影的岑岚安慰了一句,“你耐心等一会儿,柯英韵马上就能回来。”
岑岚好像什么都没听见,门一关上,她面对那扇银色的铁门发呆,好久她才无力地倒向床头,两个眼睑突突起跳,英韵暂离产生的巨大空寂让她整个人都晕忽起来。
岑岚与英韵已经相处整整两天,今天不过是第三天的上午,难道他们就要动手了?警方不会把确切的执刑时间告诉她,他们把女儿最后的时刻留一段给她,她已是最为例外的幸运者了。
明亮的日光变成一种可怕的暗示,在它的包围下,岑岚念起了柯珂的名字,“给我力量承受这一切,小珂!你既能赐予我女儿的幸福,也应给我抵御丧失的勇气。”
眼泪不觉溢出眼眶,“总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