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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并不等于说我曾经将被拆毁的书院看成是一片废墟就错了,那是同样没错的,因为两者不是一回事,它们只是一件事物的两个方面,它们有矛盾的地方,但也可以互相包容。我爱当年的废墟,我依然记得当时无数碎瓦断砖堆积在我眼前的情景,在久远的既温馨又痛苦的历史中,笼着一层薄雾轻纱、呼吸着碧绿的气息在我眼前徐徐展开的昔日的书院,非但没有模糊,反而更加清晰。我似乎不仅能说出那些碎瓦断砖的形状,甚至还能惦量出它们的分量,沉重而又轻浮,在苍茫的云山雾海间时起时伏,忽明忽暗。那惨不忍睹的情景也许在当时来说是恐怖之极的,但过了这些年再看,我认识到或许那反而是书院有史以来最辉煌的一刻,因为那可能是它的涅槃,是它成仙得道的最后一道程序。既然我对它的废墟都能给予肯定,那对它现在光鲜亮丽的样子就更应该接受了。
是的,我接受这风情万种的母爱,接受这似乎已难以去掉那一份轻薄俗气的母爱。我相信它的俗只是表象,本质还一如从前,带着历史的风霜,其中或许还夹杂着那么一点稀薄的风尘,向我无私地输送它绵绵的深情与温暖的呵护。
我慢慢走近书院,先围着它转了一圈,然后又去它里面看了看。书院里飘着一股远古的香味,据此可以看出曾经因为被拆毁而悲戚沉痛的书院已经忘了当年的苦难,就如同我接受了它一样,它也认祖归宗了。它显然不再把那片废墟当成一场灾难,自然也就对今天的变化满怀深情与喜悦。它的香味虽然来自那些崭新的建筑材料,但也是从心灵深处透出来的,散发出几丝灵魂的气息,轻轻地钻入我的鼻孔,跟我灵魂的气息相通了。
夜幕深沉,四周山林的蟋蟀准时开始了每天晚上的大合唱,它们抑扬顿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轻微地震动着书院。接着峡谷的凉风也吹了进来,清爽如水,涤荡着书院的浮世尘埃。我疑心它会把我也当尘埃吹走。当然这又不能完全由它,因它到底没有那么大的力量,而我与书院的渊源也不是它能够了解的。它顶多是在我与书院接触的时候进行一下伴奏,以显示我与书院之间的关系不仅有精神的实质,也包含极其丰富的音律之美。我并不因为我很久没有来了而觉得陌生,相反,当我在时间的河流中回首那片海市蜃楼一般的废墟时,我更加强烈地感到自己跟书院是如此亲近,心心相映,不可分割。曾经令我无比痛苦的废墟现在看来不过是一具旧皮囊,未必负载了多么了不得的内容,更主要的是现在书院的形态并没有背弃书院的精神,甚至连一丁点的损害都没有,它所遗失的诗情画意和古韵风雅实际是以一种新形式得到了发扬光大。母爱就是有这么令人惊叹的力量,跟文化的力量相比,它显然更能够化腐朽为神奇。文化使书院成了废墟,而母爱让它焕发了青春。
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书院母性的真诚流露,还是我对母爱的无限渴望给予了自己这样荒诞而真实的感觉。但要问我喜欢哪一种,自然我会选择前者。不过且慢,我突然问自己,难道真是这样吗,我敢肯定是这样吗?于是我就又有些糊涂了。只好不去管哪一种,反正都行,都是我需要的,一点点分量的多寡,并无实际意义。
应该说,书院的精魂还是在的。讲堂依旧,古朴而苍老的气息从那些新鲜的香味中慢慢透出来,越来越浓重逼人,并不时把讲堂从前的样子复制于我眼前。我细细地比较书院的过去与现在,如果撇开四周的环境,竟然看不到它们的差别。这是我曾经对书院有所期待的底线,缴天之幸,总算是守住了。
哦,母亲,我终于找到您了。请敝开您丰腴的胸膛,拿出您的乳头,给我喂几口奶吧!这样的幸福我曾在梦里想望过无数次,以为今生今世不可能得到,看来这个问题上我过于悲观,老天待我其实也不是极端无情,至少今晚它对我绝对仁慈。不过我立刻认识到,一有了母爱,就首先想到吃奶,实在是庸俗到极点的念头,完全背离了对母爱的感悟。上苍今天把母爱的感觉送给我,我相信它一点也没有为我考虑这方面的要求,因此,如果我坚持这种极其庸俗的阴暗的欲念,那只能一无所获,并有可能断送母爱的感觉。
我一直是一个孤儿,即使多年来以岳麓山主自居,但我并非不知道,因我故乡不在这,对山而言更像个外来客,我自己也总觉得根基太浅,跟这片山水的结合尚未达到水乳交融的境界。我曾经想,如果我能跟这片山水完全融合,我宁愿放弃岳麓山主的身份。疏懒慵困之时,无知无觉之间,居然忽然一下就达成了心愿。一时我不由得很怀疑它的真实性。不过那份愉悦的心情告诉我,实际上这种疏懒的状态正是可信的保证。我不是孤儿了,我有家了。一个真正的家。家里双亲健在,房屋宽敞。有人不解,汝父何在?我父就是岳麓山。不过我想解释一下,这不等于说我放弃了岳麓山主的身份。本来是应该这样的,可我忽然认识到认山为父是从血缘关系来说的,而以山主自居是从精神层面来说,两者并不矛盾,相反倒正好是一种互相的肯定。
我沉浸在家庭的温暖当中,这个晚上的快乐似乎足以抵消多年当孤儿的孤寂滋味。我不再用过去那种易于伤感的心情看待曾经的孤寂了,因为长久孤寂之后的家庭甜蜜感是如此浓厚绵长,仿佛可以使人品味无穷,我相信这是那些在家庭感情方面从未有过缺失的人们所永远无法体会的。
书院里没有灯光,这里的照明只能靠从一小块开阔的天空中漏下来的星月的恩惠。幸喜今晚的月光很好,照得书院仿佛抹了一层白霜,又香又亮。我在这神圣的光辉中到处游览。很多地方月光照不到,非常黑暗,我却觉得看得很分明,因为我还能依靠心底的一轮月亮的照耀。除了讲堂大厅,很多地方我都不认识,但那份温暖的母爱使我又觉得自己跟它们早已熟悉。想起当年为它的那片废墟而痛苦不堪的事,我甚至有点羞愧。我痛恨当年的无知,其实那时是我人生最困惑的时候,也是我的生存状态从里到外都最糟糕的时候,因而对母爱的渴望也是最强烈的,可我面对圣洁的母爱,居然那么无动于衷。如果我当时就懂得了它的母爱,也许我早就在精神上获得了彻底解放,早找到了正确的人生方向,也就不会埋葬那最最宝贵的四年时光了。噢,天啊,我犯了一个多么严重的错误啊,我不是得不到母爱,而实在是自己不善于领悟、体会。
我对自己恨得不知说什么好,想嚎叫两声发泄发泄,可一想到这是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不表现出感激涕零的情绪倒罢了,竟然嚎叫,简直就是亵渎,便忍住了,只是猛烈地捶了捶脑袋。这的确是一个比较妥当的动作,甚至完全可以说是非常理智的,颇有那么一些预见性的动作。并不是因为这样避免了粗暴无礼的举止,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