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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泛滥,春天便像暴雨一样地下个不停,唏里哗啦地就也过去了。然后云开雾散,霁后天晴,画出东南四五峰,眨眼便是夏天。
我不免又想到了那被埋葬的四年。我感谢它,真的,非常感谢,它用一种非常有效的对比的方式加快了时间的速度,使得我的这种毫无意义毫无价值的生活开始以正常的方式自行运转,开始向它真正结束的那个时间快步前进。如果说我在随同时间苏醒过来之后寻找着什么,那肯定就是找这样一种状态了。这个变戏法似到来的夏天正是我需要的,我等待的。
这段时间我老觉得自己跟时光粘合在一起,撕扯不开。我几乎怀疑自己是由皮肉做成的人,而认为自己是由时光做成的人,身上每一处骨肉都是时光的细胞。自然,这是为了在精神上找补回来那被埋葬的四年而产生感觉,无从回避,也没有必要回避。
第十三章 牛年十二
一团清凉的光影,不知不觉在我房间里弥漫开来。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山林出神。夜暮已经把山峦全部罩住了,黝黑的林间透出几星灯火。那些光虽然微弱,却仿佛有声音,让我听到了一些小动物们的歌唱,听到了轻柔的凉风吹出的缕缕春情。我刚刚回忆了一番已逝的人生,回忆的内容是很丰富的,可是我的感觉却出人意料地非常平淡。好像我不是自己人生的主人公,主人公是一个我从来不认识的家伙,不时冲我瞪着凶恶的眼睛,像是恨不得把我给吃了。我想我的这种回忆也许是我的某种理念所不允许的,所以它要给我捣捣蛋,要我知道回望来路是极其愚蠢的。这个道理我其实早懂了,不知怎么现在忘了,所以,应该说它的捣蛋来得非常及时。我不能回忆,便把目光更深地投入到外面的夜空,真希望看到在那黑暗的尽头,在那黑暗的外面,是一个怎样的宇宙空间。我很久没有这样倚窗而立地发思古之幽情了。似乎这是一个信号,我的某一部分精神领域好像在回归从前,回归那种思想杂乱的状态。我知道现在必须这样,但我到底想干什么,却又不甚清楚。是厌烦了那种凝固的生活而期待一种变化吗?是想重新开始寻找理想吗?是哀叹生命之短促而渴望一种全新的活力吗?是因憎恶现实而悔恨当年吗?都是,抑或都不是,我真的说不清,也许我压恨就不想说清,因为万一明白了我的这些意思不过是一些很浅鄙的现实的要求,那还真不如一直迷茫下去,存一个念想给漫长的日子,聊解烦忧。
后来我站累了,就慢慢坐在了窗前。房子里有些闷热。平常这时候我都会去山谷散散步,但此刻我没有这种心情。我似乎在等待一位客人,那个客人好像跟我约好了要来的。再一个,现在的山谷对我来说吸引力也不是很大,因为山谷里这些年晚上越来越热闹,尤其夏天,爱晚亭下面的坪地上居然会有舞会,红男绿女,鬼影憧憧,让我这种想去清扫内心污秽的人根本不能适应。曾经完全属于我的山谷就这样轻易被人侵略了、糟蹋了。我愤怒过,痛苦过,可都没用,只剩下沉默。所以我是很盼望秋天和冬天的,因为在那样的节气里山谷清冷,不宜办舞会,才能够恢复曾经的宁静。由此可见,我这个岳麓山主也实在可怜,对于自己的精神封地,居然没有一点办法保护它。这个世界好像没有可以让我去消谴的地方了,可我分明又感到自己所属的世界其实是越来越广大,越来越光明。当然,这是没有一点根据的感觉,但我宁愿相信是有根据的。
我四下里看了一下。床,四方桌子和书桌,还有两把老藤椅,这些东西全都死气沉沉地跟我对峙着。也许说得不对,它们没死,是我死了,我似乎把自己的沉沉死气转嫁到了它们身上。可我实际也没死,只是一种死的感觉,弥漫全身,扩散到了四周的物件上。我对它们不满,它们同样对我不满,便互相传输着这种死气,就很难知道到底谁死了。
活着,居然成了一件这么不容易的事。每当想到这个问题,我几乎要哭。可惜我的心已经完全变硬了,流不出一滴泪,眼睛里就始终是一团黯淡的浊光,干涩得仿佛塞满了泥土,好似给自己预先准备的坟堆。人生的此岸我已经呆腻了,比被旺火烧烤的母猪板油还要起腻,滴一滴到身上,十块香皂都洗不干净的。
“该去寻找彼岸啦!”
我吃了一惊,谁在说话,房里什么时候来了不速之客。我猛一回头,满眼光影,一片虚空,顷刻间因为什么也没发现便仿佛扩大了无数倍,如果把它放出窗外,我想它一定能使外面黑暗的世界变成一片白昼,变成我要寻找的那个彼岸。
是我在告诫自己。从被埋葬的四年里复活过来,已经有大半年的时间了。复活便须有一个复活的样子,不能继续做行尸走肉。其实我早知道的,不用自我告诫。我还是愿意把那个声音当成天外之声,是我从外面满山濡湿温热的气息中吸来的一股凉气,非常尖厉敏锐,一下就从我身上的毛孔钻进体内,将我全部的经络都疏通了。
那个“该”字似乎很有讲究,它似乎意味着那被埋葬的四年也是应该的,至于我的陪葬,自然更是应该。此岸为虚,彼岸为实,由此及彼,顺理成章。
这天下午,我昏昏沉沉的,一直睡到黄昏才从床上爬起来。浑身没有一点力气。肚子有点饿,房里什么食物也没有,便出门下山去吃了碗米粉。米粉很好吃,整个人顿时有了精神,仿佛长上了翅膀。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虽然暮色已隐隐约约地弥漫开来,但云彩还是很明亮的,晚霞在缓慢地流动中变化着图形,让人惊叹苍天那法力无边炉火纯青的画技。我真想去山谷散散心啊,可惜不行,路上尽是往山谷走的人,他们一个个俗气十足,令人生厌。我只好选择了另一条路径。刚开始,我似乎并不知道这条路通往什么地方。当然不会是真不知道,只是我不去想它,更不注意路边的情况,对我来说,只要它的前面是空荡荡的风景,那就是我要去的地方。不过偶尔也会碰到行人,但顶多也就一两个,他们不足以影响我的情绪。这条路安静极了,除了在凉爽的山风中摇晃的树木就是僵硬的死尸般的建筑物。我完全放纵了自己,随意往前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一片林子里。在一道豁口处,突然只听得一声怪响,接着一股阴风刮来,劲道很大,我几乎被吹得捉脚不住,晃了两晃才稳住身子。我定睛一看,这才知道原来到了清风峡谷口,那股阴风就是从峡谷里刮出来的,奇怪的是它就是这么一下,呜呜地窜出林子,四周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我又见到了岳麓书院。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有一种见到了久别亲人的感觉,感动得几乎想哭出来。我不知道什么叫母爱,或者说这样的感觉非常稀薄,一切有关母亲的记忆即使不是苦辣的,至少也是干涩的,晦暗不明的。故我似乎从很早的时候就开始寻找另一个母亲,希望或多或少补偿一下母爱的缺失。这个母亲当然绝不可能跟我有血脉的联系,不可能是养育我的什么人,我更希望它是一个物体,一个滋养了我的精神世界的东西。当然,我未必又真的想找到这样的母亲,因为毕竟将母亲这种神圣的称号贴在一个跟我的肉体没有关系的东西上面,实在于人性有悖,而我对这种关系还是非常看重的。可是另一方面,毕竟对母爱的渴望又非常深刻,故我也从来没有彻底放弃寻找,只是将之置于飘忽迷离的感觉之中,可有可无。没想到,在这个令人慵懒的黄昏,暮色四合的峡谷口,我忽然觉得神圣的母爱降临了。
那一年,我把书院当成我人生的伴侣,当成我文化和精神的仓库,当成野心和意志的油箱,现在来看,似乎有些不伦不类。这几年的生活经验告诉我,书院之于我,价值绝对在伴侣和油箱之上,它应该是我的母亲,是我苦苦找寻多年而不可得的母亲。我曾经以为自己的寻找是永远不会有结果的,很早就不再抱有什么希望,哪知道,在这样一个叫人很颓废的黄昏,这样一个让人觉得一切事物都没有意义的黄昏,这样一个似乎淡淡地透着一股世界末日气象的黄昏,我找到了,于不经意间感受到了那种与生俱来的广博而仁慈的母爱。
噢,天啊!我在树林里跪了下去,泪如雨下,激动而又悲伤。我想嚎叫,想放声歌唱。但在这般庄重的母亲面前,嚎叫不是一种亵渎吗?歌唱母亲倒是一个值得赞扬的想法,可惜我又开不了口,我从来没唱过歌,因为我从来没碰到过需要用歌声来表达我的愉快心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