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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她要不要我送送。她说:“在心里送吧,人送不过送出山外,心送却可以送出千里万里。”
我又问她还会不会回来住。
“谁知道呢,人都不知道下一站在什么地方,就连你这个守着山过日子的人也不知道,何况流水浮萍。”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伤感。其实能做流水浮萍是一件快乐的事,我是真希望自己能这样,可是我不能,我已经完完全全失去了流动的能力。从这时开始,我觉得我的生命之根好像已经真正的深入插进了山峦的深处,再也拨不出来了。想到这我不禁眼眶潮湿,很想为此流些眼泪。至于眼泪表示什么,不去管它,只要有眼泪就行,因为那很可能成为我这一生最后的眼泪。
马 年
羊 年
猴 年
鸡 年
这一年的大雪落了好久好久。我感觉足足有四年。当然,实际上不可能有这么长。那究竟是多久呢,一天?两天?还是一个星期?如果仅仅只是把时间圈定在这样的范围之内,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似乎更不可能,因为这会显得十分荒诞。也就是说,我还是倾向于四年。当然,这种倾向必须排除纯粹的客观性,而必须将客观跟主观的感觉结合起来。既确定客观的主导地位,同时一定要将主观的伸缩性加以放大,最好使之具有魔力。我实在是万万的不能够只从一个星期的时间范围内来看待这场在每一个新年伊始就如期而至的大雪。它的陈旧和新颖都调动了我的全部神经,我绝不能草草了事。如果要描述一下我此刻的感觉,我更愿意把自己想象成是一个被大雪埋葬了四年的山的精灵,终于在这么一个银妆素裹的世界里苏醒了过来。
我不禁自问,四年啊,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真的是被埋葬了吗?世界上难道真有能够将光阴埋葬的土壤吗?我简直不敢相信。然而我却又无法阻挡一种神奇的感觉朝我铺天盖地涌来,那就是:千真万确。如果说我可以用一些心理调剂的办法使自己回到现实中,从而认识到自己是不可能被埋葬四年的话,那我绝没有能力也认定埋葬不了时间。因为时间本就是一种虚幻之物。粗粗一想,似乎世界上没有比时间更均匀更平等的东西,可实际上细细琢磨就会发现,它竟是最谈不上均匀和平等的。高兴的时候,我们觉得它快,悲痛的时候我们觉得它慢。似乎我们赋予了它一种固定的概念,其实真正实用的概念却全在于我们每一个人的切实感受。而正是在这一点上,我们的现实感觉被切割成了千千万万碎片,它们就像植物世界里的叶片一样,没有两片是相同的。所以当我必须确认时间被埋葬了四年之后,那确认自己也被埋葬了四年就完全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是的,是一种埋葬,千真万确,没有办法否定,就如同没有办法否定我还活着、否定这座神奇毓秀的岳麓山一样。从现在开始,也就是当我完全意识到这种千真万确的埋葬之后,我关心的就是当年我是怎么被埋葬的。也许过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开始,那个彻底麻木了我的神经和感觉的开始。一年之计在于春,同样,一段黑暗空洞生活的可怜与可叹也在于它的开始。我在大雪中爬上云麓峰头,我以为登高望远就能找到当年通往坟墓的那条墓穴。然而我错了,我看到的只是苍茫的云天。我第一次感到这座山不是什么特立独行的东西,实际也是无边无际的宇宙的一部分,我甚至很凄凉悲切地想它也许做宇宙的一小块肺叶都不够格,充其量不过宇宙的一点干涸了的精斑,而且还干涸得很久了,跟纯洁的云天比较已有些变色,泛出透明的淡黄。
我略微有些振奋,精斑的比喻是非常贴切的,岳麓山可不就是我生命之精华吗?四年来的黑暗与空洞,自然使我的精华失去水分和滋润,并且它还和着埋葬我的阴惨的旋律,和着四季山风的喃喃细语或者狂呼乱叫,沉沦在深邃的阴遭地府之中。我知道它其实是很希望永远不见天日的,无奈僵硬的“时间”被这场大雪化解了,它不得不跟随着“时间”再度回到我的身边,在我的精神的生殖器底下发出一阵阵刺鼻的尿臊味。我依稀记得刚刚如岩浆般流泄出来的精液是有那么一股植物的清香味的。四年前的许多时候,我嗅着那种味道就跟饱餐了一顿似的。如今是再体会不到那样美妙的感觉了。淡黄的精斑在宇宙空间里是那么渺小,似乎一片雪花就能将它覆盖。我踩踏着这片雪花想透视它的精髓,却什么也看不到。苍茫的云天似乎正抖落一阵阵天籁之声,告诉我一切感觉都必须以崭新的面貌呈现于天地宇宙之间,否则:杀无赦。
人如果只有灵魂而没有肉体,那么时间就绝不可能被埋葬,因为当灵魂沉睡或者飞翔时它可以不必给这个世界留下什么。可惜肉体总是把我们的美梦给消灭了。这堆赘肉,这堆即使在香水里浸泡上三天三夜拿出来也同样会散发出阵阵恶臭的烂肉,是这样的可恶,这样的叫人憎恨,却又是这样的难以摆脱。似乎每时每刻我都要为安置它而苦恼,是不是这个缘故,我就让它给埋葬掉了呢?我说不清,只知道四年前的哪个黑暗的晚上,当时间的泥土落在我的棺木上时,我恍然听到了山寺里的钟声,像被拨弄的悠缓的琴弦声,于是我立刻似乎有了那么一点四大皆空的轻松,任凭时间的泥土在我的荒芜的领地里筑起了一堆小土包。
回想起来,很多事情我都不明白了。当然,曾经的人生是并没有因为这四年而淡漠的。相反,倒是愈发地清晰,宛如发生在昨天。父母与家庭,挣扎与奋斗,痛苦和快乐,还有燃烧的欲望和对自己的仇恨……跟过去不同的是它们不再凌乱不堪,竟是自然而然地按照时间顺序排好了队,像一帧精美的图片,在我的心上舒缓地铺开,好像我在山峰上看见的秋天的湘水,玉带一般从山峦与城市间飘然而过,既有流动感,又不乏凝练的厚重,如一抹城市腰间的白色乳胶,跟城市完全地融合了。我的历史重新有了它的现实意义,可笑我原以为这样的意义是永远跟我的生活隔绝了的。不过我又必须知道,这样的意义如果说能带给我什么好处,那也必定非常浅鄙,充其量无非是让我重温一下好奇感罢了。把历史的意义用好奇做一个了结,实际还是一个悲剧,只不过它有点像悲剧里的一抹微笑罢了。也许仅就这抹微笑来说,它是很优美和真诚的。
四年啊!无声无息,无色无味,无欲无忿,无喜无悲,无我无他,无生无死。我一度很怀疑四年的真实性,根据这么多个“无”来看,它应该是不存在的。也许那年明月永远的离去弄得我完全六神无主,便出现了一些幻觉,这样的幻觉当然只有归于“无”。可是花开花落,草长云飞,大自然的变化总在天地上下留下了一道道的痕迹,这是我不能熟视无睹的。无论我怎样怀疑,无论我用什么办法去竭力证明那四年的虚无,最后我都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