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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用得着猜吗,肯定也是心肌炎。”
“你说我背不背?本来就已经跌到了生活的谷底,还给我来这么一家伙,你说我这究竟是什么命?真的,我真想不明白,好像全天下的倒霉事都在往我身上凑似的。扪心自问,我实在不是一个坏人,我实在没有犯应该得到这些惩罚的罪过,命运却老跟我过不去,对于一个已经掉进深渊的人还有什么必要再给予他猛烈的打击呢?但这只是我的简单想法,显然命运不这样看问题,也许把事情做绝是它的一种乐趣。”
“不就是心肌炎吗,治一治不就行了,不至于这样痛苦吧?”
“当然不止是这一件事。不过我承认,也不完全怪命运,自己其实有很大责任。心脏病本来不难治,住一两个月的院也就行了,可我只住了半个月就自做主张出了院,结果没治好,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唉,我这个人,有时候……我不仅不喜欢自己,还十分痛恨自己,真的,经常,我对自己的痛恨比痛恨世界上任何一个值得痛恨的东西还要厉害。自做自受,怪命运是很不公平的。但话又说回来,命运对我也确实很不客气。我是内外交困,前后夹击啊!你知道我这个人不讨人喜欢的,所以食堂主任把我赶了出来。我就想去做生意。现在很多人工作都不要了,下海挣钱,我觉得被人赶出食堂也许倒是一件好事,促使我也走这条路。我终于理解了什么叫做‘逼上梁山’,人到了一无所有的时候是什么都不怕的。有段时间我天天泡在图书馆里,看各种各样的报纸,主要是翻它上面的广告。我没有钱,这就受了很大的限制,许多事情看上去很好,‘钱’途无限光明,却上不了手。没办法,我只能现实一点,一步一个脚印地走。我跟人合伙做过服装生意,就靠那点微薄的工资做原始资本,下广东,闯南宁,结果血本无归。这不怪我,都怪合伙人,那家伙喜欢自做主张,我很快就跟他分手了。我自己干,看到了一则出售打包机厂的广告,就跑去跟人商量,想先租下来,等挣了钱再付款。可人家是生意场上的老油子,岂会吃我这套,根本谈不拢。后来我又看到了一则制作血红素的广告,我完全被它迷惑了,认定这事能发财,就专门去株洲一个地方学习制作技术,回来后向父母要了五百块钱……”
“啊!”明月叫唤了起来,“你不是跟你父母关系很不好吗,一向很有骨气的,怎么会向他们开口要钱?”
“唉,当时,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现在回想起来,真是荒唐,对他们平生有了一点内疚。你没做过生意,不知道人一旦进入那种状态是怎么回事。生意人大多六亲不认,虽然我还不能完全叫生意人,但我被逼无奈,当时确实有点不管三七二十一,心想只要能发财,就哪怕跟人有不共戴天之仇,也可以化干戈为玉帛,何况我跟父母只是有些矛盾,这算什么,再说如果我发了财,以后肯定会孝敬他们,也不是白要他们的钱。到底是父母,他们也不跟我计较,听说我急需钱用,马上就给我寄来了。我被他们养了二十多年,没有感激过他们,可收到那五百块钱的时候我心里真的突然涌动起了一股感激的热流,鼻子酸酸的,差点掉下泪来。我必须承认自己不是个东西,居然活到这份上才对父母产生一点可怜的感激之情,而且还是为了做生意。唉,我是什么呢,我想我应该是个极端自私的个人主义者……”
我不是在做戏,面对曾经的恋人,我这会的确有一种尽可能的把内心世界解剖一番的欲望,这种解剖能使我获得某种无以言状的满足感。我说的全是真话,所以情绪也有些失控。
“可怜见的,既然不是个东西,当然就什么都不是,可惜我认识不到这点,我依然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做生意小菜一碟。五百块啊,这几乎是我父母这些年的全部积蓄,我却一点不知心疼,一下全投了进去,去生产那什么狗屁血红素。后来我才知道,血红素是一项非常复杂的提取工艺,需要办一个很大的厂子才能做的,那些发布广告的所谓血红素培训班全是他妈骗人的鬼话。等我明白过来,我的全部资金也折腾光了。我对不起父母,他们几次问到我做生意的情况,我都无法回答。真的,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不是个东西,既对父母没有感情,却又厚颜无耻地把他们的血汗钱这样轻易地消耗掉。我后悔极了,如果拿这笔钱去做点小生意,也许早发了。后来我想去开个餐馆,可惜已没有本钱。但我还要折腾,我甚至想去黑道上玩玩。我有个朋友,他就是黑道上的,有一帮弟兄,在社会上小有名气,如果我下决心走这条路,会非常顺利。但我思来想去,到底不敢。毕竟我出身书香门第,那种家庭影响尽管是我非常痛恨的,可在最关键的时候还是它起了决定性作用,使我最后没有走上那条不归路。这就是我一年来的生活,没有方向,像只无头苍蝇,到处乱飞。好在我有一个稳定的住所,还能在食堂吃一口饱饭,这才熬了过来。现在想一想,我当年决定招工进食堂倒是明智之举,如果不是在这个单位,吃饭成了问题的话,那我会不会做出一些更过分的事情,弄得不可收拾,还真不好说呢!”
“什么真不好说!完全可以肯定就会这样。实际上我觉得你早就不可收拾了。你的生活与众不同,你的精神世界更是一蹋糊涂,你看不清自己,更看不清这个社会,你总是喜欢幻想,希望一切事情都按照你的意志发展。这已经成了你的一种心理疾病了知道吗?我原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你的这种毛病会慢慢好的,哪知你越来越严重。我简直不敢想象,你的未来是一副什么样子。”
她的这些担心也是我平常最忧虑的,每每为此寝食难安,忧心如焚。现在听她一说,理应更觉沉重才是,可不知为什么,我反而感到轻松了许多。这似乎有点像一个人背着重物行走,步履蹒跚,已不堪重负,现在突然来了一个人,不仅不帮助,反而给加上同样多的重量,负者自然是经受不起的,于是轰然倒地,看上去好像很危险,其实对负者来说等于是卸掉了重物,得到了解脱,尽管趴在地上,也许还摔破了一些皮肉,流出了汩汩的鲜血,却仍然感到十分舒服。当然,这得有个前提,即那些重物不至于压到身上,否则身子就成肉饼了。不过好在这是一种对精神重负的比喻,故无须担心这种危险,倒是可以充分体验它给予我的所谓舒服感。所以我笑了起来,说:“为什么你想象不出来?应该是可以想象出来的啊!能够想多惨就想多惨,绝对没错。我自己都敢这样想象,你又何至于不敢呢!”
她先是一惊,显然我的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完全出乎她的意外,不过她似乎很快就理解了我的态度,便也笑了,很不情愿地用一种似乎有那么几分赞赏的口气说:“吓,你倒是想得开!就不知你从此是不是会一直用这种态度看问题。”
“我的思想慢慢成型了。”
“思想成型不等于性格和人生观成型。”
“你这话不通。思想是决定性格和人生观的,它是纲,纲领得以确立,条目岂有变化之理!”
“你才不通呢,实际上更多的时候是条目决定纲领,就好比文学,细节决定布局,而不是相反。”
“天啊,细节决定布局,我第一次听到。”
“人们首先看到的是布局,就以为先出现的必然决定后出现的,这是非常简单的思维方法,是对文学的误解。不要跟我争,我绝对没错,你如果认为自己正确,那我劝你最好还是做几件漂亮的事情后再来这样自信吧,否则你的一切观点和思想都缺乏现实的基础,自然就缺乏说服力。懂吗?”
我觉得她的话里有蔑视我的意味,很不痛快,想狠狠地反击她。可这想法刚冒出来就迅速落了下去。她说得对,很多事情,的确是需要以现实做基础的,不然就是一道虚幻的影子,连自己都未必敢相信。既然我已经能够接受自己的未来是一个悲惨的世界,那又何必跟她计较如此可笑的理论分歧呢!
夜很深了。世界仿佛成了一个很大很的黑洞,我和她就处这个黑洞的最下面,往上看去,只见一道浓而厚的黑色,延续到了时间的尽头。
明月在山谷里住了一个星期,突然这天告诉我她要走了。我略微有点伤感。这跟去年在大雪里的那种伤感当然不是一回事,不仅清淡许多,甚至就根本没有进入灵魂,只是在灵魂的外层来回扫荡了几下,算是它能给予我的唯一一点影响力。其实我是很想把这点影响力都给否定掉的,可我又立刻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