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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离开岳阳楼我就知道了,现实是多么的残酷。返城后的一个多月吃什么?没奈何,我只能还是背上行囊,搭上了一艘大型上水客轮。
风急天高雁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我站在船头,非常非常地享受,享受杜甫,享受滚滚而来的长江。在很远的前方,这种感觉的确是极其美妙的。不过在近处,感觉就变化了,船头将翻滚的江涛生生劈开,就仿佛一个粗俗的野人挥舞着鬼头大刀跑进一座花园将满园刚刚盛开的花朵全部砍掉。万千花瓣便在一道道的寒光下随风飘落,又立刻被船头碾过,然后在船尾留下一条又宽又长的花痕。船头和船尾的风景我都是喜爱的,但毕竟船头的风景更雄壮一些,只要是乘船,我一般都是站在船头,所以花痕给予我的悲伤一向都很淡薄。今天我更是有意在船头呆着,我想看看,我是怎样借助于船的力量不停地闯过天之尽头的。江水被拉开了两道弧形伤口,发出绸绢被撕裂的那种声音,十分悦耳,使我在雄壮的观感中又不免生出一分苍凉的心境。
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乡魂何处寄,归心似哀雁。长江上的航行最容易使人缠绵和沉醉,因为这样的航行非常像在唐诗宋词里的航行,随意一看,处处有诗;韵味无穷。尤其夜幕降临,浪急风高,月明星稀,更是仿佛被诗包围了,恍忽觉得自己在跟江涛互问互答,联句解忧。我每每将上句抛与夜空,将下句投入江水,我只取中间的标点,因为我觉得不可能找到真正能跟天地上下完全熨贴的诗句,只能留下空白,给未来的岁月去填补,如果苍天保佑,我命里有这样的大才大气的话。
樵湖岭,一个地名,也是一枚印章,我灵魂的印章。那是西陵峡口的北岸,纤陌纵横,荒山隐隐,池塘,竹林,蜿蜒的田间小道和一座座黄土坟堆。鸟雀在那片天空下自由地飞翔,从三峡的密林中衔来香草,在屋檐和墙角下筑它们的一个个巢穴。偶或,盘根错节的枯木丛中箭一般跑出来一只野猪,叼着一只野鸡,迅速地窜得没影了。老家门前有两株桑树,那是我父亲种的,对称地长在屋门口,像我家的两个忠诚卫士。走进堂屋,有一张红漆檀木八仙桌,墙上挂着毛主席像,两旁各摆一张太师椅。屋里光线总是那般昏暗,天窗是漏雨的,地面凹凸不平,墙体剥落,灰尘像一层薄薄的轻雾终年笼罩着屋子……这些景象是印章上的一道道线条,连着我的童年,牵着我的少年,然后将我的青年直直地穿透了。对我的未来它会怎么盖,我不知道,但有它一个印是绝对的,跑不了的。我的灵魂从这些景象中聚拢,升华,常常将一些梦境转化为一种真实,对我施加影响。
我回到故乡,先不是去看父母,而是来到了这里。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心境。樵湖岭的老屋其实早就不存在了,它的荒凉也早不存在了,都市迅速扩展的步伐早从它的身上踩了过去,踩蹋了我的老屋,踩坏了我的那枚印章。但我仍要来看看,老屋可以片瓦无存,可气息是在的,我能闻出来,是纤陌小路的味道,是渔塘的味道,是竹林的味道,很多很多的味道,足够我闻一辈子的。在这里,我倒像成了外人,近几年迁来的那些居民全都用一种审视外乡人的眼光看着我,他们肯定没有一个人能理想我的忆旧情绪,竟还有人流露出怀疑的意思,好像我是一个贼。我倒真想做一个窃贼,把这里所有我熟悉的气息和土地全都窃走,永远带在身上,从此让自己的灵魂永远生长在故乡的土地上,永远在温暖、滋润、亲切的气氛中勃动、壮大。可惜,我知道我做不了这个贼,不是没有勇气,而是那个熟悉的故乡已经陌生得好像是一个万里之外的什么地方,不光樵湖岭的烟雨霞光和小桥流水找不到了,就连一草一木也难觅踪迹。现在这里的人们奇装异服、目光凶恶、模样怪诞、态度无礼,他们是一群可耻的侵略者,占领了我的故乡,连一点影子都没给我留下。我在这里站了很久,很想流几滴眼泪以做纪念,却又觉得并没什么意思,只叹了口气,然后走了。
父亲非常惊讶,坦言没想到我居然能回来。母亲却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我看得出她的微笑里尽是对我的埋怨。这是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非常宽敞,居住条件比我们从前在岳大的条件强多了,然而,令我郁闷的是这套房子里仍然延续了当年那种窄小房子里的气息。这可能跟里面的家具没有多少变化有关,在那些熟悉的家具上面,几乎每一个地方都能叫我回忆起一些令人极其不愉快的事情来,我几乎没办法摆脱这种恶劣心理的羁绊。对这种情况,事先我是想到过的,但我总觉得时间毕竟过去了这么久,一切矛盾应该早被流逝的光阴冲淡了,甚至淹没了。哪里知道,旧日的种种景象还是如魔法一般附于现在的房子里,无论怎样都无法避开它。不幸的家庭似乎注定要永远承受精神的重负。我更不懂的是父母怎么会对这种状况熟视无睹,他们的感觉难道就这样迟钝吗?他们曾经的痛苦也是深入骨髓的啊,却居然还能如此冷静地面对这些能勾起种种家庭悲剧的回忆的东西,真是不可思议。我只能这样想,他们已经开始步入老年,对一切都不在乎了。可怜我却正处在一种对所有的痛苦和希望都是既拿不起也放不下的年龄里,又无法把我的不快表达出来,便只好默默地忍受家庭历史的折磨了。
不到一个小时,我就后悔得不得了。我和他们的交谈虽然没有了从前的火药味,却依然很不融洽。性格上和价值观方面的巨大差异使我觉得每说一句话似乎都格外小心。我看他们也是一样的,好像生怕触及到过去的伤口,怕破坏了久别重逢的气氛。到后来,我们都感觉到表面上的这样一种似乎非常愉快的谈话充满了虚情假意,于是母亲说:“洗了睡吧,明天再谈。”
我失眠了大半夜,然后酣沉地睡了一觉。第二天上午快结束的时候我才醒来。这时母亲出现了,有点不高兴地冲我嘀咕了几句。昨晚的那种后悔之情便再次强烈地撞击着我的心,我开始检讨这次回来,虽然有岳阳楼给予我的开阔胸襟和美妙感觉,我仍认为这次回来太欠考虑了。显然我当时过分在乎明月离开后留下的感情真空,而忽视了家庭这个极其荒芜的感情地带。现在来看,真空其实是一种完全可以忍受的状况,因为它什么也没有,便不会在乎装进去一些东西,而荒芜却是彻底的无望的,忧伤的,甚至是令人窒息的。被焚烧过的土地能生长出郁郁葱葱的草原来吗?纵是白居易把他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诗句吟诵一万年我也不相信。即使从孝道上说,我应该回来,那也应挑一个合适的时候。这种错误的选择还显示出了我自私的一面,当我清楚认识到这一点后,我觉得我的灵魂受到的已经是两方面的夹击了。
我没有跟母亲计较,默默地吃过午饭,然后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那些从长江对岸飞来的燕雀如何在这一片山岭上舒展它们的英姿。这一带山峦是从西陵峡里延伸出来的,山势并不险峻,但沟壑纵横,起伏不定,群峰竞秀,向东望去,风起云涌,不知其去几百几千里。这些景观是我少年时代看惯了的,然而现在却觉得陌生,我好像从没在这里生活过。我知道,其实陌生感只是我对眼下处境的一种反应。也许我潜意识里在刻意强调这种陌生感,以便自己做出一个可能不近情理但绝对合乎理智的决定。
我晒太阳也让母亲很不高兴,她站在屋里的阴影里,微笑着问我:“在夏天晒太阳的感觉怎么样?”我竭力想从她的微笑中找到母性慈爱的温柔来,但我非常失望,我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身体一下感到十分阴凉,就好像大热天里突然钻进了哪只山洞。我看着母亲,在阴凉之后,我的心里只剩下了一片空茫。于是我重新把目光投向湛蓝的天空,继续晒我的太阳。我忽然觉得这样的下午其实正是我需要的,换句话说是非常令人愉快的,因为它把我灵魂深处对明月的牵挂基本上做了一个了断,剩下的一丝一缕那是我完全可以凭藉精神力量就应付过去的。我笑了起来,将此前的那些后悔统统一扫而光。我认识到我的这次回来,如果就事论事,绝对是错误的,正因其错误,便将另一个更大的错误的影响力抵消了,这就好比治病,吃的药是有毒的,但因为这种毒能把人体内更大的毒素排除掉,便成了病人必需的东西。
当然,我又有了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