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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我身后的太阳给整个洞庭湖抹上了一层淡淡的红粉,红粉又在起伏动荡的湖面随逐渐强烈的光线折射出万道金光,使洞庭湖竟有点像一片盛开的黄花,油光放亮,极其爱人。我一夜未眠,这会却有种清醒过来的感觉,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个梦,这个梦仿佛贯穿了我一段很长的历史。我放眼看去,似乎看到一千多年前的王维朝我走来了。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王大师的才情我是非常钦佩的,不过却有一点小小的意见,此情此景,无疑当是岳阳好风日,留醉与刘翁。我当即决定,要在岳阳盘桓几天,至少我得再仔仔细细地品品这座楼。实际上这座楼的风韵是我几个星期都享用不尽的,一两天的时间顶多摸摸它的皮毛而已。可惜囊中羞涩,也只好这样摸摸算了。另外,君山不能不看,那也是我曾忽略过的诗情画意,如今亦应一并补上这文人的风流雅兴。
我便从楼上跳下乱石嶙峋的江滩,那里系着一条乌蓬船,一个渔民正从窄小的仓里把一大堆渔网拿出来,显然他在做打渔的准备。我走近前去要求他把我送到湖对面的君山,等我游完了再把我接回来,给他五块钱。这个价格肯定比他劳作一天的收入还多,可他显然已经看出我这个愿望非常强烈,他完全可以趁机讹我一回。他要求六块。我计算了一下回乡的路程,抠着抠着用,应该是够了的,便答应了他。我非常心痛,但一想到每次跟人讨价还价,我从来就没占过便宜,这份痛便多少缓解了一点。另外,我想,这是位住在岳阳楼下打渔为生的渔民,他该见过岳阳楼和洞庭湖的各种各样的景象,凭着这一点,我多给一块并不算吃亏。实际上总算起来,能在湖里有这样一种奇妙的遭遇,我的收获已经大大超过了我的付出。六块钱算什么,它也许连岳阳楼的一块碎瓦或者洞庭湖的一滴浪花都买不到,而我竟买到了去君山的船票。当小船漂泊在湖中央时,我兴奋得几乎要飞了起来。渔民不理解我的兴奋,他似乎觉得我应该恐惧,因为湖面上突然起了风,掀起一道道波涛,把小船打得左右摇摆。这时再看洞庭湖,我发现景象跟在楼上时看到的景象完全不一样了,无边的湖水好像已不是从潇湘奔涌来的,而像是从四面八方冲我涌来。长江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君山在哪个方向我也十分茫然,只觉全世界变成了一片水,我在水的中央,我成了水的主宰。涛声阵阵,但已不是雷鸣,而变成了一片婉约的细碎的歌曲,仿佛在讲述洞庭湖千百年的故事。听久了,洞庭湖又好像突然没了声音,静得令人心里发颤,不知身下的这一叶扁舟将把我载向宇宙的什么地方。时间仿佛不存在了,一切的一切,全都成了空间的概念,是必须由空间来阐述才能让人明白的东西。我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湖水如此浑浊,是被它千百年的历史搅成这样的吗?我细想了很久,觉得应该是的,因为唯有浑浊才有力量,才浮得起苍茫的历史和我这一叶扁舟。范仲淹的千古美文一定是浸泡在湖里的,不然他的名字里不会有淹字。李白的诗,杜甫的诗也是浸泡在湖里的,洞庭湖保存了他们不朽的才华和灵感,流淌到今天,被我从湖里捞了起来。回首望去,我惊讶地发现岳阳楼居然不见了。不过我马上明白过来,它当然不可能消失,它只是被湖里丰沛的水气罩住了。它虽然很伟大,可洞庭湖乃天下之水,联系着世界的各个角落,并不比它渺小,自然就把它给遮了。我应该承认,我在湖里的感觉比在楼上的感觉还要好。如果楼上没有范公的文章,那就更是不能比了。
小船泊在君山脚下的时候,我从一种冥思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忽然不明白这是到了哪,我原以为自己会在无边的洞庭湖里一直这样遨游下去的。君山像是一座从湖底里钻出来的巨兽。我在楼上时只看到了它的一个影子,而在湖里则根本连影子都没看到,这会它却仿佛把洞庭湖的绝大部分据为已有了似的。我小心地上了岸,往山上爬去。也许是终年被水气笼罩的缘故,这时节君山上的植物比其他地方的植物显得苍翠一些,其中还带有一点透心的寒意,使人顿生一种远离尘世之感。君山也很荒凉,然而跟岳阳楼的荒凉不同,它不是让我在荒凉中生出一份能经得起咀嚼的愁怅,它的荒凉竟是让我不愿去过多品味的荒凉。在我先前的想象里,我一直很自信地认为它应该比岳阳楼更容易让我进入一种太虚幻境,进入一种与尘世格格不入的状态,它应该使我更容易找到属于我的世界,找到灵魂的慰藉之所。炊烟和山民,从某种程度上说是山的韵味,是山的诗意。然而,这里的炊烟却太多了。几缕炊烟是悠然的仙境,可此处炊烟几乎代替了山头的云雾,过分浓郁的人间气息只会使人产生十分恶劣的感觉。至于说到山民,在这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我看到的却是许多人混乱无序的生活状态,他们蹂躏着这座山,蹂躏着这里的水,蹂躏着他们自己的生活,也蹂躏着来这里寻找世外桃源的游客。不过话说回来,也许这本来就不是他们的过错,山民不懂,我应该懂的,陶渊明的桃花源并不是君山。
最让我失望的是湘妃竹。那是在一处山坡转弯处的一小片竹林,大概不过几十杆,竹杆上有点点滴滴的黑色斑迹,山民告诉我那就是闻名天下的斑竹,是几千年前被湘妃的眼泪滴过的竹子。我差点笑起来。不过我的感觉很快又改变了,细细一想,大抵传说都是不能求证的,自欺欺人其实是对待它的最好办法,倘若非要探个究竟,反倒无趣。我应该相信眼前的竹子都是被湘妃的眼泪滋润得这么郁郁青青的,相信它们不仅承载了湘妃的眼泪,也承载了湘妃的感情,更扩展了湘妃的文化意义,否则我来君山干什么呢?所谓游山玩水,实际就是凭藉一些真实的风景去领悟、感受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这样的东西得到的越多,就越接近游玩的真谛。
我的情绪好转起来。凭着那几十杆湘妃竹,君山上的炊烟再多我也不计较了,山民再粗俗我也理解了。甚至可以说那些竹上的任何一个小斑点都能将这些不快化掉。更何况我还看到了金龟和银针。在一块很大的岩石边上,有一个金光闪闪的东西,走近一看,我又惊又怕。后来有人告诉我那是君山神龟,一身金色的铠甲,终年吸吮着湖水,保护君山不被湖水吞没。遗憾的是我没有品到银针,一个山民向我推销,一杯茶三十块钱。我对那人说即使把我卖在这里也喝不起。没有喝到茶并不打紧,重要的是我的灵魂喝到了,微涩,清苦,有一股菊花的香味,仿佛能在灵魂上开出一朵菊花来。
后来我伫立山巅,眺望四面湖水,看波涛汹涌,看浊浪排空,感来路之茫茫,叹去日之黯淡,爱悠悠之湖水,悲千古之长江。
回到岳阳楼,我又坐在楼上,在落日绚丽的彩霞中迎接东方一轮弯月的升起。鲜艳的彩霞和淡淡的月光交辉的景象是宇宙间最神奇的一幕,它们互相融合、拥抱,我想那应该是我所能见到的最和谐的景观了。洞庭湖和岳阳楼的交融跟它们比起来,也略逊一筹。
晚风轻轻地吹拂,对面传来非常细碎的吟咏声,那是洞庭湖的夜歌,向人们表露着它永远畅快的心情。我就又这样坐了一晚,而且毫无倦意。次日清晨,我突然觉得自己不必再回故乡了,因为郁闷的情绪已经完全得到了渲泄,在明月的映照之下,灵魂荒芜的部分已经被湖水洗涤过了,被楼上不朽的诗篇填补了,带着这里的湖光山色、楼影清风回去,再跟峡谷的云气汇合,只消轻赋两声,便可过这一夏。
是的,返城。
可一离开岳阳楼我就知道了,现实是多么的残酷。返城后的一个多月吃什么?没奈何,我只能还是背上行囊,搭上了一艘大型上水客轮。
风急天高雁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我站在船头,非常非常地享受,享受杜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