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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世和光-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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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雀们抖掉身上的雪花,张着嘴巴呵了几口气,唱出了今年的第一声歌曲,虽然嗓子没有完全打开,但已有了几分动人的魅力。溪流也从雪花深埋的沟壑中露出了蜿蜒的黝黑的躯体,从峡谷深处爬了出来,嚼着一些潮湿的落叶,叮叮咚咚地吟一路诗歌,跟小鸟的歌唱相比,是别样的韵味。
我非常愉快,不知有多久没有这样愉快过了。去年冬天的那副惨状,似乎依稀就是昨天的事。由此可见今年的冬天不光这场雪下得好,还意外地具备了一种教人如何遗忘的功能,去年那么多的复杂情欲和思绪,如今看来竟是经不起冷冻的,仿佛全都凝固成了坚冰,硬梆梆地停留在消逝不远的日子里。当然,有时也会射来一道惨白的光,但马上就被这满世界的大雪消化了。苍茫的大雪,正是消化它的最好物质,消化得连一丝儿痕迹都没有。
近几天山谷根本没有人来。这也让我非常愉快,庸俗的世人如何识得这种雪色莹光,如何识得这般玲珑剔透的价值?山谷完全属于我了。然而,对于完全属于我的山谷,我却又不知如何使用。我早已没有文学需要它的蕴藉,没有郁闷的情绪需要它的疏通,只有一些儿野心,却因着十分的遥远,眼前似乎也是用不着它的。我想为此清叹一声,竟都被雪意收敛了去。
我只是转悠着,一遍又一遍,很舒服,很愉快。慢慢的,我竟误以为我已经完全占有了山谷,不会再有人来了。故有天突然听到一种妙曼的歌声传来时,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歌声好像是在山外面,但马上我就知道听错了,其实是响在山谷深处的,一般来说从山谷深处飞出的声音飘得比近处的远,所以有时听上去像在山外面。那明显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生涩清脆而又圆润柔滑。歌声从我心上如清泉一般地流过,也跟清泉一样带着一股寒意,刺激得我浑身发胀,顿时我觉得血液快速流动了起来。我的惊讶和喜悦都是无以名状的。我慢慢朝歌声走去。林木葱蕤茂密,而歌声几乎把山林全覆盖了。粗粗一听,那歌声似乎是不好寻找的。但我太熟悉山谷了,只要传出一丁点动静,我就能准确判断出在什么位置。果然,我很快就找到了歌声响起的地方。这是峡谷里面的一条坡度最陡的溪流,也是风景最美的溪流,因为从山上一直到山下,溪流里到处乱石嶙峋。那都是一些十分坚硬的岩石,被千百年的流水冲刷得千姿百态,形状优美,光滑如镜。少年时代,我经常在课间操的时候偷偷一个人跑到这来,找一块岩石,或喝一口清泉润肺,或掬一把清泉洗脸,然后或坐或躺,闭着眼睛,胡思乱想一番,憧憬爱情和功名,渴望成熟。我由此推断,在这样一个大雪消融的日子里碰到这么一桩奇事,也许并不偶然。
歌声越来越清晰了;它的节奏似乎跟哗啦啦的泉水是一致的,我真没想到,这条溪流居然还是一个天生技艺高超的伴奏家。它的美妙和声令我突然心跳加速。我依稀想起了数年前的憧憬,那会没有等到的爱情,会不会应验于现在呢?我下了一座小石桥,走过莽蛇洞,爬上一块很大的岩石,就看见了那个唱歌的女孩。天啊!我趴在石块上轻轻地喘息,同时惊讶得叫了一声。我没有失望,那女孩的容貌就像我希望的那样美,如冬天的一朵洁白的野菊,盛开在从两块巨大岩石的夹缝中生长出来的一颗松树上。我看见有几颗松果轻轻地落下来,打着了那朵野菊,就见花儿好一阵颤抖,歌声就显得颇有几分悲凉了。我完全惊呆了,仿佛化成了身下的这块岩石似的,差不多有一刻钟的时间,刺骨的清泉从我脚下流过,漫过了我的脚背,我竟一点不觉得冷。
野菊花显然发现了我,我以为她会有一点羞涩的表情的,可她竟一点也不惊讶,依旧唱她的歌,不过我能听出来;她的歌声里少了一些凄凉婉转的音律,多了几分欢快的调子。我简直迷惑了,不知道眼前的情景到底发生在现实里还是梦境里。如果说是前者,我却看不到一点现实的迹象,四周的一切都是这么的神奇和美妙,以我这些年的人生;现实根本不可能让我看到这么一幅妙不可言的情景。可要说是后者,又跟我惯常熟悉的梦境很不一样,因为由于现实世界的残酷,很久以来我做的梦不是死亡一类的恶梦,就是与人生挫折有关的苦梦,倘若偶尔碰上一个莫名其妙的梦,那几乎就是我最好的梦了。
曾经有人跟我说,有些花儿是会唱歌的,我将之斥为无稽之谈,但从今往后,我再不会说这种蠢话了。而且我还发现,花儿的歌唱比人的歌唱还好听。峡谷里不断有云雾飘出,将那朵野菊笼罩起来,若隐若现,宛如天庭的仙女,仿佛在拂拭庭院里的宝石和桂树。一阵风过,云雾散尽,那女孩子的歌声就愈发圆润动人了。
松树上有几只小松鼠趴在树叉上,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朵野菊,它们似乎也能欣赏她的歌声,而且我感觉它们陶醉的程度不在我之下。这倒叫我惭愧起来,不禁立刻就将心中那个淫恶的念头掐灭了。
我估计山谷里一定还有别的动物躲在暗处听歌。不要以为动物们不懂音乐,很多时候它们比人类更知道如何欣赏,并且心地更加纯洁光明。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那女孩可能唱累了,终于停了下来,似乎这时候她才发现了我。不过她仍没有什么表示,简直视我为无物。我一下从那种极度愉快的感觉中凉了下来,几乎是顷刻间就觉到了一种痛,很深很深的痛,之所以说深,是因为那痛不光是现在惹出的情愫所致,还跟从前我在这条溪流里的幻想有关。那时的幻想似乎一过去就过去了,但其实留下了隐隐的痛,我没有察觉,经数年时间的发酵,终于在眼前的情景的作用下变得可以感觉甚至是触摸了。我仿佛在时光的隧道中摸到了一具风干的尸骨,那是我死灭的爱情。摸着摸着,不知怎么的,那尸骨竟一点点变得丰满起来,立刻又还原成了先前的样子,而且更为鲜活生动了。
我趴在岩石上发呆,只觉时光凝固了,这座山峦凝固了,流动的只有溪水,依旧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像一道琴弦,拉在我的心上,鼓动在我的血脉里。
我的发呆不仅因为心灵在过去和现在之间荡来荡去,还因为我很纳闷,女孩子为什么老站在树上不下来,难道她真是一朵盛开在松树上的花吗?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美妙的歌声迷惑,看走了眼,这会便仔细观察起她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衣,裤子也是白色的,好像是灯芯绒料子,又薄又光滑;她确实长得美,皮肤在四周雪的映照下显得极其白晰细腻,仿佛是被碾成极细的粉末石灰膏雕塑,却一点不僵硬,而是生动得令人发颤。她在寒风中轻轻地飘动着,既给人一种会像鸟儿一样飞进林子里去的感觉,又让人很担心她会突然掉下来。我的天啊,我不禁暗骂自己怎么会这样想,如果真出现这种情况,那简直是这座山千百年来最大的悲剧。可我相信,除了我会上演悲剧,其他的人和物是不会有悲剧的。
女孩又唱了起来。这回我不再只知道痴迷了,我开始细听她的歌词,想了解她到底在唱什么,我觉得她爬上松树去唱歌的这种奇怪举动的原因就藏在她的歌词里。
寒山清泉涨东溪,踏雪深山寻冬菊;
鸟雀惊呼知音到,戏逗野梅一歌女。
清愁唯有清唱解,山云漫卷山寺西;
不料青松留香足,谁人替我取长笛。
起初我没听懂,琢磨了一会,我明白了。这女孩碰到了麻烦,需要人帮助。我的心就立刻狂跳了起来,这不是天赐良机吗?我觉得再不能犹豫了,否则就对不起这场大雪,对不起这个女孩,对不起她的歌声,那今后我就根本没资格再来山谷。我便爬上岩石,走到了那颗松树底下,故意装出很有风度的样子,用最温和的口气对她说:“你的歌声真好听,歌词也好,不像一般的歌词,现在一般很难听到这样的歌词了,是你自己填的吗?”
“呀!”她居然惊叫了一声,一改刚才见到我时的漠然表情,变得十分夸张地张大了嘴巴,“没想到你会注意到我的歌词,你像个有文化的人。是大学生吧?”
“不。”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对自己曾经拒绝大学教育感到后悔和自责。我本想骗她说是的,但面对像雪一样洁白的她,我实在没勇气骗她。这个“不”字一出口,我顿时就有种羞愧感,觉得自己不配站在她的对面。
“那你就是大学老师。”
“也不是。”
“骗人。”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如果我真骗了她,我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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