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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笑了起来,是一种非常自豪的笑。我觉得我比别人要快乐,因为我有两种生殖器,一种不好使了,就换另一种,这就意味着我总能找到渲泄的办法。
野心又像一支利箭,穿过历史的空间,在许多流芳百世的人物那里找到了目标,把所有的目标都射了个穿心透。被射透的背面是一片流动的茫茫天际,然而那是我绝对看不到的,因为即使看到了我也会视而不见。我喜欢色彩,野心更喜欢,它的喜欢决定了我的喜欢,我的喜欢是它的喜欢的说明。我以为野心即使是一堆垃圾也是应该赢得尊重的,因为垃圾至少能证明它曾经是值钱的,否则不可能成为垃圾。可悲的是既不值钱,也成不了垃圾。我不知道,文学是不是已经不知不觉具有了这样的特质。我不仅为这种怀疑好一阵颤栗。
文学在青山秀水中跳跃,野心在书院死亡的气息中呻吟。实际上青山秀水和书院原本是一体的,它们在一千多年的时间里共建了这片湘楚大地的繁华与荣耀,它们应是已经血脉交融了的,可我痛苦地感到,它们的结合在现实的压力之下,居然如此不堪一击,顷刻间变得如此对立。
青水秀水轻轻地哭泣了起来,是那溪流的叮咚声,细碎而又清脆。我不禁十分惊讶,它难道这么快就失去信心了吗,它怎么能先于我而哭泣?它便立刻招来满天的愁云,破絮飞花般地蹂躏着忧郁的天空,搅得整座山岭都摇晃不已。
书院不甘寂寞,也跟着青山秀水哭泣了起来。它的哭泣是死亡的哭泣,没有声音,依然是废墟上那一缕袅绕不绝的烟雾,仿佛一条青龙,要钻到茫茫的夜空里去找回它远逝的魂魄。
我在峡谷里悲伤地沉吟低咏:
青山秀水哭无才,废墟一片孤烟哀;
一身凄凉寄何处,两厢闲愁都无奈。
又吟:
山花落,春日尽,难承受,文学名,都付与一段溪水,一行烟凝碧。
后面这首词作似乎是从一个非常遥远的心灵的角落里飘来的,没有什么实在内容,更谈不上坚定的意志。可我又觉得它的指向性非常明确,实际上往往这种随意吟咏的东西,更具有不可逆转的力量。我不由得将它反复吟咏,还给它加了抑扬顿锉的调子,使之更接近天籁之音。在遇到很大困惑的时候,我对上苍,换句话我对那些远离凡尘的东西会特别的相信,甚至我还会对之产生依赖性。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这首词也许跟灵魂都没有关系,纯是从山上的哪片树叶、哪滴泉水或者哪颗石头里变幻出来的。它也许不带有任何人的感情,却可以把人的所有感情和思绪全部融化掉。我最喜欢这样的诗词,因为它是大自然的创作,大自然的作品无不是经典,而从这座经典的岳麓山上产生的东西那就更是经典中的经典了。
在一个朝霞烂熳的清晨,我看见东方的日出格外鲜艳,我的野心被它一下吸引了过去,成了它万道霞光中的一道特殊的光束。后来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整座峡谷好像都尾随我奔向了东方,尽情地吸吮那一片红色的光芒。
虎 年
虎年的雪下得颇有点虎势。那是刚刚跨越年关的一天,从岳麓山背后卷起一股狂风,直冲霄汉,仿佛一把利刃将絮状的白云切割成万千碎片,纷纷扬扬飘落下来,就是一场好大的雪。红楼梦里说丰年好大雪,我觉得不对,在我看来今年绝对会是一个阴郁、枯涩、暗晦、毫无希望的年份,跟“丰”是绝挨不上边的。往年我不怎么在意雪,一是因为南方的雪下得没有意思,一年顶多就那么一两次,每次一两天,好像天上的哪个神仙在摇一树桃花,很快就摇完了,即使连人迹罕至的山谷小路都不能完全覆盖住;二是因为以前我心里装的情欲和思想太多了,几乎没有一点空隙,自然就再装不了雪。今年不一样,这么大的雪,它彻底改变了我过去对雪的感觉,使我恍如置身冰封万里的北国,不觉陡然升起一股美妙的豪情,竟有点想去跟毛泽东比比高矮的意思了。另外就是心里空了,广阔得仿佛能把宇宙装进来,雪的降落当然就算得上一件很了不起的事。自从去年夏天我跟书院结盟告别了文学之后,我就好像成了一个机器人,每天完全按照一套固定不变的程序运转,把一个又一个的日子重复得就仿佛在盖一枚又一枚的章子,又好像是在做一个又一个的峰窝煤。煤者,霉也,每一个的形状都完全一样,每一个眼都完全对称,摞起来,每一口气居然都是如此的相通,直上直下,毫无变化。但我看似麻木,心里其实是在无形地蕴育新的感觉和思想。这场大雪使我沉睡了大半年的心渐渐苏醒,就像是晚上睡觉没盖被子,突然被冻醒了,整个身体便对天气有了敏锐的感觉和反应。
我忽然想到南方的雪都这样短暂,那会不会我的性格也跟这有很大关系?应该说是的,可我也找不到更有说服力的证据,只是觉得自己的性格会越来越走向冷酷和封闭。大半年来我从内心到外表仿佛都被凝固了,尽管这样的状态似乎已经被打破,可我想这样的凝固以后我会经常体验的,因为我觉得它比从前那种躁动不安的生活状态更容易让人接受。我在大雪中去了山谷,满身都是雪花,就像是山中一个游动的白色的魂魄,在雪中阐述着山的思想,展现着山精神。我的这个奇怪的举动没有被人发现,因为整个人类都蜷缩在了他们温暖的窝里,他们不喜欢这样的雪天就如同这样的雪天不喜欢他们。雪花乱舞的清风峡幽静得好像是月亮上的一座山谷,又像是一座被白云笼罩的天上宫殿,有一会我竟疑心雪花是仙女们为了欢迎我而漫天抛洒的鲜花。清泉在雪下流动,发出一种更为悠长的声音,仿佛是二泉映月里面的曲调,使整座山林都在发出微微地颤抖。这是最浓的诗情画意啊!我在雪中轻轻叹道,立刻就吃了一嘴的雪花,它们显然很同意我的话,另一方面似乎又是在告诉我它们的诗情画意没有得到赞美实在是人类的悲哀。我就立刻惭愧起来,很后悔去年把文学放弃了,不然我现在应不至于辜负如此醉人的良辰美景。
雪花依旧静静地下着,一改南方的雪的懒惰性情,无休无止似的,从宇宙深处下来,仿佛又要下回宇宙深处。不知为什么,我竟然带着一种奇妙的赎罪心理静静地观看着它。我不明白自己有什么罪,我想我也许仅仅只是想表达这样一个意思,即我深为从前对它的漠然而悔恨,以后,每年的冬季我都会以最热烈的心情欢迎它,喜爱它。我甚至想拜它为师,学一学空中的舞蹈,那样洁白无瑕的舞蹈一定对我抗拒世俗的七情六欲有莫大的帮助。
一天,两天,我扳着手指头给大雪数日子,不知扳了几根手指,它终于停了下来。随后灿烂的阳光就沿着它的来路水银也似地流泄了下来,迅速将大地还原成先前的样子:满山的光秃秃的树枝和发黄的落叶。树枝经一场大雪的抚摸,瘦了许多,像万千条突兀的经络,没有血色,却仍饱含雪意;而落叶的枯黄中则已浅浅地透出了一分不易察觉的春的韵味。我在正慢慢消融的雪地上走着,仿佛走在一片洁白的绒地毯上,感觉非常奇妙。这会看到的峡谷我不知道该怎么来形容它,似乎有点像大病初愈的人,有气无力,轻轻地喘息着,但又有点像一个刚刚经历了一场狂欢舞会的人,累坏了,便蹲下来休息,一屁股把峡谷坐得窝了进去。其实两种形容都是对的,因为我的胃口并不始终如一,有时好这种味道,就喜欢前者,有时好那种味道,就喜欢后者。
一想到曾经那么美丽的雪花,它们的舞蹈那般地惊世骇俗,现在却在我的脚下呻吟,我就觉得自己是在做孽。我的崇高的情感告诉我应该马上离开这里,等雪融化了再来。然而我的一种享受的意志毫不留情地将这崇高的情感给消灭了。这种时候离开峡谷,就好比要我在一个女孩子正当妙龄的时候不去欣赏她,却等她花期过了才来把玩。要我做到这点还不如直接要我的命。
鸟雀们抖掉身上的雪花,张着嘴巴呵了几口气,唱出了今年的第一声歌曲,虽然嗓子没有完全打开,但已有了几分动人的魅力。溪流也从雪花深埋的沟壑中露出了蜿蜒的黝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