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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梅雨季节,天空常常莫名其妙地阴云密布,再凶恶地响起数道惊雷,拉出几条惨烈的银光,将岳麓山吓得瑟瑟发抖,几间茅屋和几栋砖楼全被震得摇摇欲坠。黄昏,我躺在床上欣赏外面的愁云惨雾,只觉穿透窗玻璃进来的潮气已经把我的心浸湿了。窗外前方草丛中有几颗棕榈树,叶片宽大如扇,暴雨落上去,仿佛国乐《十面埋伏》里的高潮部分,乐点强劲有力,犹如万马奔腾,从东方席卷而来,所到之处,无不望风披靡,将这座山峰彻底地征服。这一会我几乎不敢想象阳光还会到来,因为我认为没有哪一天的阳光能对付眼前的景象。这样的雷电,这样的风雨,这样的潮气,仿佛跟岳麓山上上下下都融为一体,再不会离去。
又一个惊雷,震得我从床上弹起来,又落了下去。
我突然想到了自杀。
这是迄今为止在我心里出现得最为清晰的自杀念头,因为它不光来自内心的压力,还来自外部的威胁,在那一个接一个的雷鸣电闪之下,我觉得我总有躲不掉的时候。人们都害怕自杀,其实这是人们的一种最可靠的自我解放的力量,完全没必要畏惧它。从前,每当困苦不堪之时,我就会考虑这个办法。本以为自由可以跟它做个交换,永远不再受它的骚扰,哪知它又出现了。我真想质问它,既然已经跟自由交换了,为何还如此纠缠不休?我没有听到回答,只是仿佛看见这个念头的根茎突然一下冲破历史的阴霾戳烂了我少年的幼稚的心灵。 父亲变成了一个魔鬼,冷峻的高高的颧骨像两道坚硬的小山梁,梁上两只窟窿里射出吃人的寒光,他看见我把刚刚穿上的一件新衣服弄脏了,勃然大怒,上来就是两耳光。我不理解一个父亲怎么能这样对待儿子,不就是一件衣服吗,在这样的困惑中,自杀的想法滋生了出来。那一年我可能不到十二岁。联想到平素受到的肉体的惩罚和精神的虐待,我决定用死亡进行反抗,准确说是想让父亲永远活在良心的谴责里。我选择了一个霪雨霏霏的下午,家里没人,我看着满山的绿树,心里一片死灰,拿出菜刀,跪了下去,用菜刀剖自己的肚皮。我以为剖腹自杀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哪知竟非常艰难,我划了好几下,只在肚皮上留下了几道刀痕,刀痕上居然连一点血迹都没有,只是赤红赤红的,叫我十分不解,怎么会这样呢,难道我天生有刀枪不入的魔法?但我知道这绝无可能,否则我就是什么仙师或者神道,那是不会有父亲的,更不会被父亲整得痛苦不堪。后来我经常想,我之所以在这个世界上处处碰壁,可能就跟那次不成功的自杀有关,连死都不会的人又怎么能办好其他的事情呢!可悲的是虽然自杀不成,这念头却像种子一样种植在了我的灵魂深处,其生命力就像野外的荒草,无论我怎样的铲除它焚烧它,都不能使其断根,到了一定时候它就要冒出来撕裂我的精神乃至于肉体。对于前者,它完全达到了目的,每一次几乎都是满载而归,对于后者,它好像很失败。可我知道,它绝不会在乎失败,无论失败多少次它都会继续履行它的职责,因为它很清楚,只要有一次弄成了就是大获全胜。我从不敢轻视它,不过也从不害怕它,我跟它毕竟某些时候有着共同的目标。跟它较量了这么多年,我甚至觉得它对我的意义不仅在于死亡方面,还在于精神方面,更多的时候精神方面的意义更大,更重要,更现实。因为它就像我的一种精神上的自我按摩,每每在我的精神疲劳不堪之时调剂了我的神经,以一种奇妙的方式解除了我的烦恼,减轻了现实世界给予我的痛苦感受。这一次它又是以这样的方式出现的,让我在它的轻轻按摩声中沉睡了过去。
文学上,我依然非常迟钝。清风峡的凉风吹不醒我懵懂的文学之心,食堂的辛辣酸苦也没法刺激我的脑神经。那张老藤椅已经让我坐得扭曲变形,它吱呀呀地惨叫着,仿佛在控诉我借文学之名对它进行的无休止的虐待。听惯了它的惨叫声,我似乎还真的好像被它叫出了几分愧疚。我想告诉它,我一点不想折磨它,可文学对我的折磨太厉害了,我实在扛不住,就好比在受刑台上,即使手脚被紧紧捆住了也会拚命挣扎。我的最顽强的挣扎当然莫过于去山谷散步,去欣赏星月交辉的夜景和万籁俱寂的山林,可总要回来的,总要坐进藤椅来的,自然,心就被扭曲了,人就被扭曲了,藤椅也就跟着被扭曲了。这是我们共同的宿命,所以我认为藤椅没必要这么惨叫,真要叫起来,我的声音会比它大得多。
文学啊,文学!我一遍遍地呼唤着,整个人都快被这声音撕裂了。心里有千言万语,然而,我又觉得实在没有必要再说什么,连一声埋怨,一声叹息都不必有。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它欺骗了我,或者说,我一厢情愿,总之,现在来看我们就是无缘。我孤坐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