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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这是不是更荒唐就不管了。但我没想到,这个念头却迅速触动了一根极其敏感的神经,我只觉浑身一震,那些散成花瓣的心的碎片突然都猛烈跳动起来,使我觉得好像有千百万人在我心里跺脚似的,震得地动山摇,仿佛全世界即将崩溃。我诧异极了,不过是想看看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怎么就出现了如此令人恐怖的状态呢,太奇怪了。我额头上冒出了一层汗珠,心里颤抖不止。我不想再深入地想下去了,可做 不到,相反,越阻止自己,思索就越是往灵魂深处走,这一会没有任何力量能把它拉回来,因为我必须这样,否则就是对自己不负责任。眼前就慢慢出现了一个女人。对我来说她既不熟悉,也不陌生,换句话说她只是代表女人这个概念,跟具体的某个人无关。她像一团云,像一缕烟,像一片羽毛,轻轻的,有形而又无形,聚散随意,飘忽不定,近观如花,远观如梦。我糊涂,奇怪,诧异,不解,它究竟因何而生,有何蕴意?女人的身形被物化了,我渐渐看出在她的眉眼秋波里,在她游动飘忽的空间,有一个不太明显但又真实可信的胎儿的画面。胎儿,这真奇怪,无论如何我想不出这个画面跟我目前遇到的问题有什么必然联系,但我又知道这个画面的出现绝不偶然,它一定预示着什么,表现着什么。我便不肯放弃,目光紧紧盯着胎儿,要用这把无形的手术刀解剖它。这种决心使这个问题变得意外容易,我一下反应过来,刚才的不解原来是因为孤立地审视胎儿,其实它跟四周的情况都有关联,这样一想便明白了那个阐述女人概念的女人形体的意义,它也不是孤立的,与胎儿结合起来的画面才是真正的蕴意所在。在恍然大悟中,胎儿如一团云气飞进了女人的身体,女人怀孕了,在苍白的概念中展现生命的起源。立刻,仿佛有一道凉水从我头顶淋下来,流进千万毛孔,浸透我的全身,我的心从这个温暖的春天中分离,感到了秋天的悲凉,有万分的羞愧,比刚才的种种羞愧更叫我不堪。原来我的前世是个女人。我这才明白为什么常常在强烈的欲火之外会表现出一种阴柔的性质。从前别人的一些与此相近的看法此时一骨脑涌上心头。熟人都说我长相秀气,像女孩一样爱红脸,害羞,每每对镜自审,偶尔也会觉得自己眉目间好像总闪现着一道柔性的光泽。不知是从前我真找不到原由还是不想去找原由,我一直努力回避着这个问题,现在来看,我是必须承认自己与女人的某种共性了。不过应该首先说明这种共性与生理构造无关,全是心理和精神方面的。过去的许多梦这时也在我头脑里复活了,我看见自己与女孩做爱时往往很背动,好像自己的刚猛劲已经完全转移到了她身上,乾坤颠倒了。每一次享受过后我都会感叹,实在想不到背动获得的快乐比主动获得的快乐更刺激更甜蜜。胎儿飞入女人肚腹的精彩画面使我认识到把这些情景当成幻觉是不对的,因为事实很明显,它跟我的某种生命基因有关。这是一个科学课题,我是科盲,研究它无异痴人说梦,但我想,对于好钻研精神奥秘的人来说,在某种特定的时候,在某种特定的环境中,即使没有一点科学知识,应该也可以运用某种神秘的方法跟科学真理相通,因为科学并不完全独立于精神,它的很多规律在精神中亦能找到佐证,只要深谙精神之奥秘,就不难寻觅到科学的精髓。我觉得在远逝的历史中,在一个黄色的秋天,一定出现过这样一副情景:母亲有一天生病,头晕眼花,吃错了药,药力在肚里与胎儿不对付,便把我做了变性处理,又因原始的性别十分顽固,变性并不彻底,致使我出世后变成了一个有着严重异性倾向的男孩,具体特征为怕羞、脆弱、敏感、任性、易怒和反复无常。不知不觉我浑身颤抖起来,脊背直冒冷汗,倒不是怕真的变成女人,我知道并没有这种危险,我是怕这种女性的心理会成为我追求异性的障碍,实际我已经多次碰到这样的障碍。我似乎不对扫除这个障碍抱有什么希望,不过稍稍庆幸的是过去我对自己的这种特性茫然无知,现在知道了,了解得比较深刻了,就可以对症下药了。我便催促自己赶紧开方子。但显得太性急了,事情刚刚理出一点头绪就马上要结果,在我的经历了太多的动乱和分裂的精神世界中似乎还没有过这么好的事,我想我再聪明,要开出方子来恐怕也得拖上十天半月,至少要等我完全消化了今晚的所有的想法、观念、感觉和羞耻之后才有可能。
我便知道今晚我是无论如何再也不可能上场了。我注定要像个傻子似地站在边上目睹那片欢乐的海洋渐去渐远,任由美丽的女孩子把一道道酸涩的海水和浪花拍打在我花瓣一样散碎的心上。
在回去的路上我突然觉得这真是一个恶心的夜晚。
上次拒绝去会俩女生,这次舞场上当呆子,两件事把我这颗风流自信的心完全掏空了,一连几天竟连一滴血都流不出。它空洞得仿佛成了一只苍白的气球,好像不是它存在于我的胸膛,而是我存在于它的里面。我在里面悠闲地躺着,享受着一种绝望的催眠,等待这种催眠把我带入那个终将无可逃避的永恒世界。自然,这是无益的等待,我知道上天虽然不喜欢我,可暂时也不想给我铺陈登天之路,因为在它看来留下我这么一个怪胎给世界增添一个荒诞离奇的故事胜过草草收拾掉我。对于它的恶意,我既不赞许,也不愤怒,只能苦笑一下,无言以对。现在的每一天都是完全严丝密缝的重复,今天知道明天,明天知道后天,一丁点的走样都没有。罗嗦累赘的日子,过一天好像是一辈子,人就有一种没有尽头的感觉,仿佛永生了似的。因为无聊,每一分钟都显得多余,生命反倒有了不朽的况味。没有亲人,没有爱情,没有朋友,甚至快没有自己了,我在生活中已越来越难以品味到乐趣。如果把精神看成是一颗大树,那我这颗树快要枯死了,枯黄的叶片很有规律地一片片地飘落着,而且每片落叶似乎都会给我挟来一丝儿阴惨的秋风。一年前,我以为有了工作就意味着自由,回头看,那真是昏了头,原来自由如此难得,现在的状态是连自由的边都挨不上的,偶尔似乎看着要挨着了,实际是渐去渐远,给我留下无尽的忧伤;尽管忧伤中或许也能生出一两分希望来,却是再不敢说何年何月的。
生活的困苦和矛盾年年岁岁伴随着我们,好比我们身上的各种疾病和疼痛,旧病痊愈了,还会复发,更有新病不断生出来。解决了一个矛盾,还没来得及高兴,新矛盾又接踵而至,按时报到似的,不依不挠似的,叫人欲哭无泪,哭笑不得。各种各样的矛盾充塞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也充塞了心灵的每一个角落,叫人很难清扫,总是搞完生活的卫生,心里沉渣泛起,搞完心里的卫生,生活又肮脏了。解决一个矛盾,然后有意无意地制造一个新矛盾,这就是生存的全部内容,甚至是生活的动力,只可惜却不是我们想要的意义。如此看来,矛盾就像我们的配偶,既与我们血肉相连,又与我们磨磨蹭蹭。年轻时我们或许还能从中提炼出一些乐趣来,但随着新鲜感的消失,随着年龄的增大,随着感觉的迟钝,渐渐的,没有乐趣了,一点点都没有了,你如果不服气,非要去其中寻找,那苦痛会迅速地将你吞没掉。
春夏交替,这是最美好的季节,既有春的柔也有夏的暖,综合了两个季节的优点,呈现出时间的悲欢离合。我空空的心便又渐渐被这季节里的花的浓香和树的绿气填满。我再次把山谷里里外外地走了个遍,嗅一山乳汁一般的云烟,吮峡谷里溪水的清凉,把我的各种各样的情绪像抛撒骨灰一样抛撒在山谷里的每一片落叶上。我希望,过去的一切就是这些骨灰,被我埋葬在了山中,跟我不再有任何的关系。可埋葬历史是容易的,开创历史就难了,所以这种似乎很有创意的埋葬并没有带给我什么快乐,相反,我觉得我的忧伤来得更沉重了。我每天依旧还是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应答,我连一声咳嗽都很谨慎,多余的声音现在都是我精神上的负担。自然,同事们就又说起了我的坏话来。在他们看来,不继续跟着他们学习庸俗就是对他们的蔑视。我能理解他们,因为他们灵魂的容量很小,只能装下食堂里的这些东西,不知有汉,何论魏晋。我们便又恢复到了我刚进食堂时的那种状态中,冷淡相对,互怀敌意。初夏的到来竟非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