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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想在这几十号人里,能够交朋友的人居然凤毛鳞角。而唯一接触得比较多的人实际也算不上朋友,甚至都不能说我对他比别人更感兴趣,其实是他喜欢找我说话,时间一长,我俩就似乎好像成了朋友。
他叫张学友。此张学友自然非彼张学友。他是土产的,跟歌星八杆子打不着,只是一个劣等的边角废料。不过他也爱唱歌,歌声也还不错,当然,是相对食堂而言。但再说到长相,他就别说对不起全国人民,就是连食堂的人都有些对不住了。他五短身材,一头蓬乱的头发,三角眼,小鼻子,八字胡,尖下巴,罗圈腿。他也是学校子弟,比我低一年级,初中毕业就顶父职进来了,居然已有了好几年工龄。他从前是一个混蛋,在社会上结交了一帮下三烂的兄弟,颇有些势力,经常欺负良家子弟,我曾经认为这家伙以后肯定是监狱常客,不料想浪子也有回头时,忽然不知什么缘故,他竟变得循规蹈矩了,这几年非但没再惹事生非,而且还显得有些懦弱,在食堂里他是除了我之外混得最差劲的一个,经常被主任整治调理,这种事要放在从前;他能把主任打得跪在地上叫他爷。我多次问他为什么变成这样了,他总是避而不谈。不光他,他的两个哥哥也是如此,曾经称霸一方,就连派出所的人都让他们三分,现在都改邪归正,找了份工作,老老实实做上了良民;过着平静的日子。从正面无法了解他变化的原因,我便改用边路进攻,说:“想当年,你这家伙称王称霸,天不怕地不怕,想不到却也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看来你这家伙还是怕死怕坐牢,算不得好汉。”
这样说果然有效,就见他先是鼓着眼睛看着我,显然很不受用,可他的现实情况显然又使他无法说硬气话,那气势便立刻衰落了下去,竟还摇了摇头,叹一口气:“唉,兄弟,你不懂,这是一个吃人的社会,黑暗透顶,就我以前那几个弟兄,又能搞出什么名堂来呢,如果执迷不悟,迟早让共产党给收拾了。你搞得共产党赢吗,国民党都不管用,何况几个下三烂!”
我想也是的,他的变化不可能有更复杂的原因。少年懵懂,一切不在话下,成人后省事了,这样回头的浪子其实很多,不足为怪。
我们共同负责肉案工作。似乎他可以算我的师傅,大部分带点技术性的活计是他传授给我的。他也经常标榜是我的师傅。可我总不太愿意接受这种师徒关系,虽然心里承认是这么回事。传授了技术却没有得到应有的荣誉称号,对此他相当不满,说:“如果照从前的规矩,你应该给老子送些东西,可老子连你一根烟都没抽过。”
我知道自己理亏,但嘴上不肯服软,说:“这是多么了不得的事还是怎么的?不就是一份肉案工作吗,每天跟猪肉、猪下水打交道,技术?技个屁!老子宁愿去菜案切菜。你看看这一身衣服,走到外面哪里像个人。搞菜案的人走出去倒还有几分模样呢!”
“吓,你还看不起这些技术,说句不好听的话,你落到这种地步,能学到这种技术就不错了,以后说不定还能凭着它开家小饭馆什么的,换饭吃呢!”
“开饭馆?打死我也不会去干那种事。”
“你这个人啊!”
他叹了口气,现出一种有些鄙视的意思。我顿时感到自尊心受了伤害,心里隐隐作痛,他显然是鄙视我大事干不了小事不愿干的毛病。其实我平生最痛恨最看不起这种人,哪知竟被当成了这种人,不禁一方面有点害怕自己真的是的,一方面又恨他故意露出这种鄙视的表情,等于生生地拿拳头往我心灵最脆弱的地方捅。我自然更不会认他这个师傅了。他后来也放弃了让我认的想法,不过总有些不爽,偶尔说话便夹枪带棒,故意损我。他要损我是非常容易的,即使他完全不了解我,也能知道从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家庭落到食堂这种境地会是一种什么心情,他甚至不必明目张胆地杀上来,只需稍稍触一触这个问题就足以达到伤害我的目的。我深知在这个问题上如果跟他较量绝对占不到一点便宜,便尽量躲开他。但两人在一起总难免嗑嗑碰碰,尤其是当我熟悉了这份工作后,不再是他的下手了,如何分工就成了我俩的矛盾。按道理当然应该他领导我,可每当看到他的五短身材,跟我站在一起脑袋只能到我的下巴,我感觉喷口气就能将他吹出三丈远,我岂能受他支配!
两人之间就不断地产生一些小磨擦。我不在乎这些磨擦,可令我恼恨的是他只要吃点亏就会拿我的知识分子家庭说事,甚至公然嘲笑我自甘堕落,跟他这种下三烂为伍。我既不能揍他,也不能让他住嘴,最后只能奋起反击,嘲笑他也算是有资历的工人了,在食堂里的地位却跟我一样,甚至不如我,不知这四五年都是怎么过来的,给人当一条狗也应该不至于混得这么糟糕。
他真是个下三烂,居然根本不在乎我这样说他,好像他压根就没有自尊似的,一般人遭到这样的反击多半会偃旗息鼓,杀人一万自损三千的游戏并不好玩,可他每每听着我的话,居然把脑袋甩得更加起劲,倒像是听赞美话似的。我可真是开了眼,什么东西!
不过,我对他的鄙视中其实是还有一些钦佩的。所谓自尊,表面看是很高贵的东西,似乎神圣不可侵犯,其实往往又最不值钱。佛家道家就最瞧不起这种玩艺,总是教人要将自尊弃如敝履,无欲无忿,毁誉由人,荣辱不惊。可惜世人一般都只是觉得说得对,真要照着做,则十八九做不到,甚至越想这样,越觉得不能这样。这种就连佛道的修练都很难达到的崇高境界居然体现在了一个下三烂的身上,我只觉哭笑不得,不知到底是老天在捉弄我,还是我对这种修练的理解太简单了。也许世上的确还存在一种自然天成的修练,不由人的地位、貌相、贫富所决定,无师自通,无法自得,无眼自明,无缘自达。可再把这个下三烂看一遍,我只想笑,太有趣了,他,居然能自然天成?噢,太不可思议了。我只能想,他一定还是有自尊的,只是他也许善于掩饰罢了。可他竟能掩饰得让我看不出来,这不又是一种过人的本事吗?要我相信他有这种本事,就跟要我相信他没有自尊心是自然天成一样,实在一万个不愿意。不过我总得有个结论,所以,两厢比较,我觉得还是让他有这种掩饰的本事比自然天成要让自己的心理平衡一些,不然,我在他面前仅存的一点由高贵的家庭出身所形成的优越感简直会消失殆尽。只能这样,否则跟他没办法较量。
这种互相攻击,贬损,就成了每天陪伴我们枯燥乏味工作的精神食粮。偶尔吃腻了,停止了口角,以为会轻松一些,哪知却觉得时间走得非常缓慢,甚至产生时间倒走的错觉,尤其上午时,我和他都犯过把九点钟当成八点钟的错误。后来我们都明白了,必须继续战斗,这也是我们的一种工作。食堂是社会的最底层,而我们又是食堂里最受排挤的人,因此我们都想把对方压下去,使自己至少有个垫脚石。可不要小看了这块垫脚石,它既是一份难得的快乐,也是一种苦涩中的希望。对于大人物来说,这点微弱的希望之光根本不算什么,可对于小民而言,它可比漫天的阳光还要灿烂。
这种对抗当然也不可能是我们的全部关系,我们还是有一些共同点的,尤其是对秦轮和才狗子的仇恨,是我们之间高度统一的情绪。如果我们的仇恨只是闷在各自的心里孤独地燃烧,也许不至于如此深且大,但两人互相作用,那就不一样了,有时只受了一点点小委屈,可我们在背后说起来,你一句我一句,骂着骂着,就不知不觉有些咬牙切齿,怒火满胸膛,真好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有一次,我想了几个晚上,下决心找人收拾那两个恶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