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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生最大的成就是考入大学,然后,生命便停顿在那段日子。领着近二万元的薪金,干着比中五程度更浅易的工作。我是一条二十四岁的单眼皮寄生虫。
我看着辛樱熟睡的小脸孔。努力地照顾她,能否使生命更加美满?
忽然觉得,辛达维的死拯救了我的生命。他可能是命中注定让我停止浑噩的那个人。
我双手合起来,闭上眼睛,深深地感谢他。
翌日早上,辛樱说要回自己的家看电视,虽然理由不充分,我还是跟她一同返回对面的家。
大概是挂念爸爸吧。可怜的小女孩。
回到辛宅以后,辛樱并没有坐下来看电视。她进进出出家中各房间,一会儿翻翻她珍藏的漫画书,但是看不到十五分钟又钻到爸爸的睡房小睡片刻。刚以为她真的睡去,她却又突然说想弹钢琴。
辛樱可能需要一个心理医生。
我走到辛达维的房间,翻看他的抽屉。我记得昨天看到他的日记簿,我想对他多知一点。那是一本啡红色的皮面日记簿,封面己十分残旧,渗了汗渍,而且给刮花了。
翻开一看,原来是活页式的,可以每年替换内页。
首页注明了年份,是去年的。
我细心阅读内文……十月十三日今天是辛樱的生日,九岁了。再过四、五年,辛樱便会成为少女,再过十年八年,她便会离开我。真的不可置信,与她相依为命了九个年头,往事历历在目,不胜唏嘘。
昨天她才问起她母亲的事。我说不知道,这么多年了。那可怜的女人竟碰着我。
不知她生活可好?有没有再婚?无论如何还是要多谢她为我生下辛樱。
辛樱说要到欢乐天地,我没有异议,或许之后还可以带她到大围踏单车。九岁了,再过数年便是少女。
当她长大之后,会否抱怨为父的不是?但愿她明白。
十月二十八日辛樱发高热,一百零三度,我抱她到医院的急症室。她很懂事,没哭也没撒野,只是频说很辛苦。明天替她请假吧,放两天假应该没问题。今天学生来学琴,辛樱迷迷糊糊地走到我们跟前,说发热也要练琴。她教我想起了初进入茱利亚学院的日子。女儿遗传了我对钢琴的热爱。
然而再钟爱钢琴,也比不上锁在心上的那一个。
谁是锁在辛达维心上的那一个?厅中琴声停下,我合上他的日记簿,放进大衣的内袋。辛樱走进书房来,说:“有鬼,要走。”
我皱眉。“你说什么?”“这间屋有鬼。”辛樱再说,脸上却没有惊怕的表情。
“世界上不会有鬼。”我只好这样告诉她。
“不,”她摇头。“爸爸死了变成鬼。”
“你爸爸上了天堂。”我试图纠正她。
“爸爸说没有天堂,他依然留在这里。”
“你看见他?”我问。
她没有回答,转身“咚咚咚”地走到大门口。
忽然一阵风掠过,我看了看那关得紧紧的窗。真的有鬼吗?
若果真的有鬼,尽管现身好了,我渴望与你见一见面,好好与你谈一回。
我立正站在书房中央,却感受不到任何异样。老实说,真有点失望。我渴望与辛达维见面。
我带辛樱到公园玩了一会儿,陪她爬铁索荡秋千,后来买了两个甜筒,一人一个。“平日与爸爸相处愉快吗?”我问她。
“不错。”答得非常老成。
“你爸爸没有朋友吗?”
她摇头。“爸爸只有我。”
“没有女朋友?”
她又再摇头。
日记内锁在心头的是谁啊?“我便是爸爸的女朋友,我负责照顾他。”
我惊恐起来。“你是你爸爸的女朋友?”
“我命令爸爸冬天穿外套,吃饭前要洗手,教学生时要有耐心。”
啊,原来如此。
我取笑她:“这些就是女朋友的职责吗?”
她把包着甜筒的纸圈抛进废纸箱内,然后说:“难道你会知道?你是人家的女朋友吗?”
“你怎知我不是!”我生气。
“我没有看见你屋内有任何男人的照片,而且没有男人打电话找你。”
“那不是我的错!”我望着回荡半空的无人秋千,内心怅怅然。
辛樱可能见我神情沮丧,没再在此话题上纠缠下去。
也是的,三天不见,Raymond竟没有任何问候。而我,也只在致电回公司请假时跟他谈了两句。
我不是不了解,明明知道彼此没有额外的感情,却有着不大不小的奢望。当他偶尔表露多一点温柔和关心,我便会像中了彩券那样,欢天喜地。
我不见得是如此的喜欢他,大概只是不知道他对我的心意所带来的反射。犯贱。
夜里,我捧着辛达维的日记阅读,着迷得像中学时代追看小说那样。辛达维的日记不是天天写的,说的事情也很琐碎,只是那个“锁在心上的人”持续地出现,生活的大小事情也会牵连着神秘的心上人。
我看到今年的记载。
一月十四日还有一个月便是情人节,我如常地把银颈链拿到首饰店翻新,那店主说,颈链太旧了,纯银度又不足,发黄变色是平常事。平常事?人心发黄变色又是否平常事?
本来好端端的,闪着的颈链挂在心上;忽然一天,它竟不再闪亮了。
是我错,不关别人的事。颈链依然在等,虽然我知道那人不会出现。
那么多年了,让我们都忘了吧。
一月十五日真奇怪,我整日坐立不安。把辛樱送上学,然后到寿司店买了两盒杂锦寿司回家,毫无兴致地吃了两口。那人会不会出现?不是说过会在二月回来见我吗?也十年了。当初许下的诺言,想必牢记心上,我自己就是那样,一直记着至今。娶了阿芝,生下辛樱,却依然没有忘记。我有预感,今年,就是今年了。等待一个明知不会出现的人,真是的。
辛达维一直爱恋着一个人,他耐心地等待,可是对方却没有出现。历时多久?
十年?是他说的。
那个人不是我,没可能是我。
晚饭时,我问辛樱:“你妈妈的名字是阿芝,对吗?”
辛樱把头从通心粉上抬起,说:“好像是。”
半晌后我说:“你爸爸有个心上人。”
“噢?”她斜眼看我。
“但不是我。”我说。
“是你。”她坚持。“他死之前每晚也在看你。”
我捧着通心粉,猜测着自己在辛达维心目中的地位。
半晌后我抬头,想通了:我有一个情敌。
“你爸爸一心二用。”我告诉辛樱,她不明白,奇怪地看着我,然后专心地吃她的通心粉。
彻夜不眠,我把整本日记从头看一遍。
辛达维的心上人不断地出现,字里行间看得出他对那半边心的重视,重重复复,是连串的思念。
而我出现的日子,是一月十六日。
一月十六日今天我在街上看到一个女孩子。脸形长长,身材高挑,不算太漂亮,但胜在有气质。中学时代我曾经喜欢过一个女教师,教地理科的,她时常拿着地球仪和大幅的世界地图。她很温文秀气,但开朗决断得像个男孩子。像她这样的女教师,暗恋她的男学生一定不会少,她也像是知道那样,经常都神采飞扬,又带点孤芳自赏。
我挽着菜篮,跟在她身后,心情非常畅快,仿佛回到中学时代,这是唯一一次相同的经验。
她有没有男朋友?她的男朋友必然是很优秀的了,因为她有着那样优秀的背影。
我跟着她走上一段路,发现她住在二号的大厦。
我笑出声来,心中的温暖无法形容。我从不知道,自己有优秀的背影,亦不曾有人以“有气质”来形容我。从小到大,我都活在“普通”和“不起眼”的阴影下,没有想过还有别的形象。
我叹了一口气,非常释怀。
然而,假若那天他挽着菜篮结识了我,往后所发生的事情一定不会一样。我一定会欢欣愉快地跟他谈天说地,说不定还会给他弄上数碟小菜。不知道他那天买了什么菜?会否对辛樱的胃口?
我把日记簿按在心上,为自己的想像而感动。他为什么不走过来告诉我他喜欢我?
一月二十日女孩子有个艳丽的女朋友,浓妆华服,很脸熟,是明星吗?我看到她们一同从一辆黑色劳斯莱斯中步出,女孩依然清秀,穿着舒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