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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来自那遥远的地方-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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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由道家进入释门,便开始真正追求起人生圆满,他把此认为人生圆融无形的真正境界。时间对一个人的改变与塑造就是这样,它总会让你找到自己心灵的归处。父亲就是这样找到了自己心灵的皈处。这条路尽管经历坎坷,也可能尽历磨难。但当你努力了,并去真正地用心去做了,你得到的将是心灵的安慰;虽然有时你觉得并没有得到什么;但是,如果你没有为生命付出,你最终只能是水中望月,得到生命那如隔岸观花的不真实感觉。你会因此感到人生间的距离,后悔自己的碌碌无为,并眼睁睁地看着本来掇手可得的幸福却遥不可及。
当搬出扬水站那间逼仄的小屋,父亲早已是“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的人了。
文革之后,出于对他人格的钦佩,在父亲八十岁那年,我的朋友,已经成为大书画家的张国之回镇省亲,专程前来看望于他。看到父亲房里的纸笔,张大师提出让父亲任选一题,或诗或画,作为他八十大寿的纪念。
想了一会儿,父亲让张国之写就一副“闭目养神”的立轴,大师亲自装裱,挂于书房南墙之上。这副字跟挂在北墙上那副出于父亲自己手笔的“革命人永远是年轻”和西墙上杨易之的“大江大水天自高”倒也相映成趣。父亲书房正中那副中堂也早已换掉。现在,悬挂在正墙上的,是他自己写的法眼宗祖师南唐文益禅师的一首诗:“理极忘情谓,如何有喻齐。到头霜夜月,任运落前溪。果熟猿兼重,山长似路迷。举头残照在,元是住居西。”。
张大师端起酒杯为父亲祝寿。
两家人坐到一起,酒难免多了。终于提到以前曾经的个人恩怨。我的朋友舌头发直,他对父亲说:“滕叔叔,我今天喝多了,不为别的,就会滕叔叔多福高寿。我不想说那些过去的事儿。我不说,对,这叫抛却前人恩怨。我不想说,我不想说。算啦,不说这些啦,按年龄,我叫您一声叔叔,您不会介意吧?”
父亲看着他,无声地笑着。我的朋友扬起手,又对我说:“过去的事情,那是他们的错误,不是我们的。所以我们不要再为那些过去的事错误地纠缠不休了。不管张家也好滕家也好,你也好我也好,下边的他们——”
说着,他指了指坐在下首的年轻人,说:“都是好朋友,好朋友!”
这时,坐在他身边专程从部队赶来的子骏说:“舅舅,你喝多了。”子骏的母亲张芳允是张国之伯父张名臣的女儿。
张国之看了一眼子骏,没有理会,接着说:“滕叔叔,抛开过去的事不说,可是,有一件事你必须得做主。就是他——”说着,一指子骏,“这么多年来,他们母子……”
这时,坐在另外一张桌子上的女眷中有人站起来拉住张国之:“你不要说了……”
那是子骏的母亲,秀林的原配妻子张芳允。
“你不要拦我!”张国之啪地一下拨开张芳允的手,“滕叔叔,您说说,我姐这些年她一个女人家怎么过来的?你说说!她一个女人家靠的什么!她怎么过来的?”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想起了伤心事,哭得泪眼通红。
一家人顿时陷入了沉默。
父亲呆坐在那儿,也已是老泪纵横。这时有人要把已经喝多的张国之拉走。父亲突然大喝一声:“别走!”
他站起来,对着供在房中间的祖宗牌位看了看,然后对张国之说:“国之呀,你说得很好。这件事罪在滕叔叔。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给兰允一个正当的名份。这些年,她受委屈啦。”说着,父亲剧烈地咳嗽起来。张芳允哭着上来,赶忙把父亲扶进里屋。
第二天,大家像是都把昨天发生的不快给忘记了。张大师要告别了。临别前他没有前来向父亲辞行,他是怕再伤害到老人。我那醒酒后的朋友专程找到我表达自己的歉意。我笑了笑:“这没什么。倒是你让父亲说出了多年未说出的话。”
张大师走后,父亲单独将我叫进他的书房。他从一个木头盒子里拿出一本发黄的家谱,说是要遣谱续宗。他犹豫了一下,才说出自己那个想了很久的想法:
“你们呢,唉,也都已经是年近六十的人了,想了很久,我觉得还是立为养子吧。毕竟都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族谱上,你们还是各自归到自己家里去,这样更合适一点。把你们也填在我这儿,也不枉我养了你们一场。”
“好吧,”我点点头,“不过,”我说,“我还没有跟秀林商量。对了,我觉得立为嗣子不是更合适一点?”
“立嗣?这不同吧?这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们的关系本来就不同嘛,不是简单的收养关系。这样显得更名正言顺。“这件事再让我好好想想。”他说。
又过了几天,他拿了修好的族谱让我看。看到“国平”和“家平”那一栏,最下面已经写着工工整整的“出嗣文正”四个小字。再翻到父亲那一栏,写有“奉纪  子一汉平,字知非”;“嗣子二,国平(长)字行健;家平(次)字秀林”;“女一东平(幼),字宛晴。”“妻韦氏”。
我对他笑了笑,“这样,我们就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了。”说着,我提出抄写一份族谱的请求。父亲答应下。于是,在他书房拿起久违的毛笔我又开始了新的工作。
父亲常会戴着老花镜背着手在我背后看看。那种情形又让人感到好像回到了几十年前。
看到我提笔写字,八十岁的父亲又想起了当年。他自然而然地想起了身在美国的秀林。前几年,我们得到了他的消息。这个离家多年的人说他要回来看看了。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目前活得很好。可父亲总觉得这么多年过去了,家里应该主动给他一个讯息,以表示对过去那些事情的既往不咎。想到这里,父亲提起笔管,唰唰几笔写就一副对联:“身为游忙翻得健”,“客留春住抵还家”,让我寄送远在美国的他。收到父亲的手书,秀林很快回赠他一件“昊天罔极”的条幅。
晚年的父亲自命为一“散淡之人”,闲来唱几句京戏,并同“仁和永”郭家老号的郭子雨郭老先生交上了朋友,他们喜欢一起到虽换了旧址,却仍摆放着当年祖传货什的郭家老号后堂去品茶闲聊,有时他们也会一起到父亲住的小院里来谈书论画。郭老先生花白胡子,一派仙风道骨。郭家在文革时也曾受到很大的磨难,被人五花大绑牵了游街。郭先生戴着大大纸帽子,一边低头走,一边被一个绰号叫做“鬼子”的——就是当年李家那个可怜的女孩儿生下的孩子——五短身材的汉子用拇指的绳子抽。他被打得周身是血。这一切如今都已过去了。一般店家都是年底盘结,而郭家“仁和永”仍保留着祖先定下的“从不收账”的老传统。
而当一人独处时,父亲有时也会练练字,更多时候,他则喜欢半躺半坐到放在书房正中间的高背藤椅上,戴上花镜,手头拿起一本佛经。时间稍长,当感到累了,便摘下眼镜,对着南墙上的张国之那副“闭目养神”静观不语。十年之后,他写出了那首留给我们的,也算是他对自己一生作出总结的长诗。
自张大师留下那副洋洋洒洒的字,这个条幅就被父亲一直盯着看了十多年。也就是说八十岁过后的父亲,他晚年的岁月基本上都是以这样的方式度过的了。
如今,离休之后我经常回镇上小住。乡下生活虽然安逸,但我却发现:虽然已经生活在镇上了,可我自己却永远都无法找回过去那美好而宁静的感觉了。我想,也许是因为我们都变老了吧。好在这样的日子尚有书可读,亦有友可访,间或,还有秀林打来一个越洋电话,或者,一年半载亲自回乡小居一次。偶尔也会想起小时候总也想不明白的那些问题。于是问起了自己,如今是不是把一切想明白了呢?
每每想起这些,心头总是一阵发慌。出去走走,走上河滩,就会想起老迷糊,想起他那翘起的小的秃辫子和空洞的眼神。当年他是多么地盼望着天下太平呀。现在天下太平了可他却也已经不在了。他在那里活得可平安么?
也常常想起张先生,想起他苍白的脸,那一大堆临终前交给我的书。一生繁华洗尽,现在应该是回过头来再好好读读它们的时候了,为了自己,同时也为了能给后代留下一点什么东西。否则,如何在九泉之下去见先生?这时,突然记起在当年临清东园交给外祖父那卷手稿。于是问起了父亲。
父亲摇了摇头,说从未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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