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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寸步不让地说:“你看着我的眼睛。”
这时,一直坐在一旁的母亲呜呜地哭了。父亲看了他一眼,生气地说:“你先出去。”
母亲坐着没动。父亲不耐烦地喝道:“我让你先出去!”
这时,母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父亲。她走过来替我抚抚脸上的泪:“孩子……”
母亲粗糙的手摸在我脸上,就像扯开我心中突然一道说不出的痛楚。那种痛先冰冰的,让我突然打了个冷颤。后来,它又不由分说地一下子把我的心给掏空了。我站起来,轻轻地对她说:“你先出去吧。”
母亲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我,她咬着嘴唇走了。我关上房门。待我坐下,父亲说:“你是讨债来了吧,我知道会有这一天,早晚会有这一天。”
我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尽量让自己平静大度并自然一些。我作出一个复仇者高昂的姿态说:“一个人应该为自己做下的事情负责。你不要流泪,你也不应该为此流泪,何必呢,越是这样我越是感觉到你的可耻!”
“对过去的事我不想解释什么,不过,我相信,总有一天你能以一种正义的眼光去看待一切。”
“我不会原谅你的,永远不会!”我恶狠狠地,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求你原谅我,如果恨你就只管恨好了”,他轻轻地摇了摇头说。“只不过,等一切都想通了,你心里会好受一些。毕竟今后的路还很长,我希望你做一个有正义感的人,想想,”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苦苦地笑了笑:“这种事放无论到谁身上都是不可原谅的,我又为什么,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得到你的原谅呢?但我想说的是,一个人活着不要只想到恨,那样他一生都会生活在痛苦之中。”
“我不听你这个,”我忿忿地说,“这不过是你的一个借口罢了,如果不想为此承担责任,你可以堂而皇之地说出来,我最瞧不起一个人在道理上推唐委托,左右逢源。你难道没有想过你会为别人带来多大的痛苦么?”
“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我?一个简单的对不起就能一笔勾销么?我还是那句话,即使我不追问,可谁为我一家十七口负责,谁为四伯父负责,谁为秀林负责,谁为四伯母作平和任平负责?谁又为度平和张东明负责?谁又能为张家负责?难道你就没有忏悔过么!”
我看到父亲在椅子上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再坐下。突然,他指着我说:“你没有资格在这里指责我!这些年,我已经受够了!你好想想吧,不管你怎么想我绝不勉强,你可以选择跟秀林一样,走,都走得远远的,但我还是想再奉劝你一句:一个人就过去的恩怨纠缠不清是很不明智的!”
“哼哼,这些年养虎为患你怕了么?你处处要求我们怎么去做人,你有没有问过自己,自己是怎么做人的?”
“如果怕,我当初何必把你们养大呢?”他冷冷地说。
我不再说话,因为我不想再跟他说什么。他却突然改用几近乞求的语气又一次对我说:“孩子,我知道你心里很难过,想想你母亲吧,这些年来她把你们养大成人是多么不易,还有,想想,这些年来……算了,不说了,你是一个很懂事的孩子,你好好想想吧。”
说着,他闭上眼睛,也什么都不肯说了。
那个真是一个难熬之夜呀,听见风呼啸着从窗子掠过,我真不知道自己应该去爱还是应该去恨。辗转难眠之际,我一个人悄悄起身来到河湾,来寻找我的老朋友老迷糊。我在静静的镇子里穿过。在寂静如默的镇子里行走,一个人的心地是那样的平静呀。那情景就像找回了多年以前那宁静的感觉。想想当年,一个人无忧无虑地活着是多么幸福呀。如今,镇子一如以前的模样,但我却分明感到与它之间产生了一道冷冰冰的,看不见的心墙。它把我与这里的人冷冷地隔开了。镇子在一片黑暗之中开始了一夜沉沉的睡眠,我独自一人沿着小巷两侧高高的围墙向河湾走去。
那是一种怎样的寂静呀。我几乎都要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已近十年没有在镇子上生活了,熟悉的镇子已经有点儿陌生。想想,这十年来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吧。一个人,试着去破解生活的秘密,结果呢?却是受到越来越多的伤害。一个人长大了就要承受长大的悲哀,难道成长给我们带来的只能是伤害么?难道说一个人活着就是不断去承担痛苦么?那个晚上,北风呼啸,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前往河湾。也许,此时此刻,只有老迷糊才是我灵魂里那个真正的朋友。
他不在,我心里突然一阵冰凉。夜已很深,我在他破屋子里的烂草堆上坐下来,试着去想象十年来他变成了什么样子。我知道,一个像他这样的人只能老得更快。因为变得更老,我想,也许他会对生活变得越来越不忍心。
屋子里空空如也,我打个寒颤走出来。这时,天空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花。冬天的夜好长好冷啊。雪花无声地落到河面上,四下一派寂静,只有镇子深处有一两点灯光。我站在河边,泪水簌簌而下。最后,我在坟地里找到了我的老朋友。他穿一件开了花的破羊皮袄,双手抱肩,斜靠在大雪纷飞的乱坟岗上闭目养神。
“我想你也该来了,”说着,他拍了拍身上的雪花,咯咯地笑了。那声音在雪地里传出老远。我没有说话,在他身边靠下。他指着那疯女人的坟对我说:“那是你娘。”
我默默地点点头,“来吧,孩子,”说着,他费力地站起身来,拉了拉我。
我跟他一起来到那孤坟之前,在雪地里跪下。
“一个人最难过的事是他不知道该去爱还是去恨,”老迷糊在我身边吃力地坐下。“孩子,你长大啦。”
说着,他叹了口气,这时,北风夹着雪花重重地吹到脸上,生生的疼。我抹了一把脸,听到老迷糊慢慢地说:
“我在这里等了好多天,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到这里来的。”
我看了看他,问:“你说我是应该去爱,还是去恨?”
“爱就是恨,恨就是爱。唉,只有你外祖父才是一个真正大彻大悟的人。他是一个深明大义之人啊。当年,秀林连个招呼都没打就走了,而今天,看起来你的痛苦不知比他要深多少。想当年,也许他万不得以才会出此下策。可如今你比他更让人失望,这也可以理解。一个人,连心头最后一丝希望都没了……,算啦,不说这个,不管怎么说痛苦来得晚一些,你应该觉得比他幸运得多,至少你有了更多的选择机会。有时候,想想别人,心里会好受些的。”
我静静地坐着,默不出声地听着他的话。
“秀林是一个很懂事的孩子,虽然看起来他总是差强人意,但他选择的是一种对别人伤害最小的方式。也难为这个孩子了。知道了这件事情之后他变得乖僻自是谁都不理,那时候我们都误解了他。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他太要强了,他怕自己一旦说出来就再也忍不住……”
……
我们就这样一直在冰冷的坟地里坐到东方发白。
当太阳慢慢从河堤另一侧升起来,照得四下一片金黄,我浑身僵直得都要不能动了,老迷糊才慢慢地在雪地里睁开眼睛。他说:“给你娘磕个头就走吧。不管怎么样,一定要坚强地活着,一定要好好地活着。每天不管你从什么样的噩梦里醒来,它们都抵不上早晨那一缕灿烂的阳光。”
我照他说的做了。这时,我才看清在清晨的阳光中,这个年近八旬的人已经老得不像样子了。
我搀着他一步步走回镇子。回到家里,父亲已经去往青城,家里只剩下母亲和知非宛晴子骏三个孩子,以及秀林的女人,张汉臣的女儿张芳允。
“我的孩子,一晚上你都到哪里去了?”母亲无不担心地问。
我平静地告诉她:我要走了。
母亲看着我,一脸不安。她拉着我的胳膊:“在家里住几天吧。”
我摇了摇头。
“你就那么狠心么,孩子?”
我抓住她的手,又拍了拍小弟弟的头,仰头看着屋顶,跟他们道别。
这时,秀林的女人低着头谙谙地说:“大哥,见到秀林你让他到家里来看看。”
我点点头。走到院子里,再也无法抑制的泪水哗地一下夺眶而出。
母亲在身后说:“孩子,娘知道你心里委屈,可不管怎么样你要记着,这里是你的家。要想着回来看看娘,娘挂着你。”
我咬咬牙,头也不回地踩着大雪初化的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远了。
第六卷5
无法为解决这些问题找到一个的合适办法,不知该怎么办的我最终决定将一切忘记。就像一个人决定要痛改前非一样。可是,忘记一切对一个人来说谈何容易?从镇上出来算算行程还有时间。于是,带着一颗冰凉�